第35章 「孤岛」(2/2)
因为这根本不是电影,也不是那种写好剧本的敘事游戏。
这个音频提供的,仅仅是一个“容器”,一个绝对自由的“沙盒”。
它搭建了一个舞台,一辆永远开不到终点的公交车。
至於在这个舞台上会发生什么,完全取决於做梦的人自己。
在这个绝对私密、绝对真实、绝对不需要负责任的梦境里,他们最想做什么。
这也是这个梦可怕的地方,它就像是一面魔镜,能照出每个人心里深处最渴望、最隱秘,甚至最黑暗的样子。
它没有用强硬的手段去控制你,而是用你自己的欲望,让你一步步地走向那个结局。
但问题是,就像杨依依学姐说的:
“梦境的记忆被完整保留,意味著它和现实记忆的『权重』变得一样了。”
如果这辆车开得足够久,在梦里的那些肆无忌惮,是不是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那这些人將会变成什么样子?
余弦不敢想了。
他在宿舍里没有囤吃的,看这样子暴雨一两天还停不了,史作舟的存粮也不知道还能吃几天,也不够两个人吃的,看来还是要回堂哥家才行。
简单收拾了一下,背上包,穿上雨衣靴子,和史作舟打了声招呼。
“老余,你还回去啊?这雨看著没头了,你亲戚那比宿舍这边安全吗?”史作舟有些担心。
“没事,我有囤吃的,也有网络。”
走出宿舍楼,外面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混沌。
走到南门的时候,余弦发现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一大群人正围在校门口,穿著各色的雨衣,打著五顏六色的伞,乌泱泱的一片,把原本就不宽敞的校门堵得水泄不通。
嘈杂的喧闹声,即使是隔著大雨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夹杂著几声尖锐的警笛鸣响。
这是怎么了?
余弦心里一紧,难道是积水倒灌了?还是学校出什么事故了?
他不想凑热闹,这种时候,任何一点意外都有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於是压低伞沿,小心翼翼地绕开人群,从旁边的一条小路穿了过去。
路过那群人的时候,他隱约听到了一些高声的口號。
“让我们进去!”
听起来像是避难者,想要进到学校里去。
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暴躁,像是一个个隨时会被点燃的炸药桶。
余弦没有停留,加快脚步进了地铁站。
地铁里面的人比昨天少了很多,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居家避险,车厢空荡荡的。
回到堂哥家,推开门,那种久违的安静和乾燥让他长鬆了一口气。
第一件事,就是连上wifi。
手机震动个不停,各种消息像是窗外的暴雨一样涌进来。
先是院里的年级大群。
辅导员在班级群里发了停课通知,但下面回復“收到”的人寥寥无几。
校园网和数据信號瘫痪,大部分学生此刻还都处於断网状態,根本看不到这条通知。
而这些停课通知的下面,还有几条更加紧急的消息:
“紧急通知:请物院各位同学务必留在宿舍,不要前往物院主楼、实验室区域!不要围观校门口的聚集人群!”
“再次强调:严禁带校外人员入校!发现可疑人员立即上报辅导员或保卫处!”
物院主楼?实验室区域?
余弦皱了皱眉,教学区域大都集中在东区,那里离南门有挺长一段距离,更何况下著暴雨,为什么会特意强调不要去物院主楼和实验室?
想不明白,他点开了微博,热搜第一的依然是那个刺眼的標题:
“北半球暴雨疑似人为”
而在它下面,紧跟著几个新的热搜词条,每一个都触目惊心:
“多地科研机构遭不明人员围堵”
“高校实验室被泼油漆”
“抵制邪恶科学实验”
“我们要生存”
点开其中一个视频,画面晃动的很厉害,背景是瓢泼大雨。
一群人拉著横幅,站在一所知名大学门口,白色横幅上写著歪歪扭扭的大字:
“停止实验!还我晴天!”
视频里,有人拿著喇叭在高喊“科学家滚出来!”,有人往校门里扔石头、矿泉水瓶,还有人拿著红色油漆泼在校门和校牌上。
保安们组成人墙,艰难地维持著秩序,但人群的情绪显然已经失控,推搡、谩骂,甚至上升到肢体衝突。
评论区反倒是一群叫好声。
“干得好!就是要让这帮人知道厉害!把实验室砸了,看他们还怎么做实验!”
“这些所谓的科学家,平时拿著我们缴的钱,背地里却搞这种害人的实验!”
“我们一家老小被困在30多层几天了,粮食全吃完了,我要是能出得去,我要跟他们拼了!”
“我家都淹了,店也没了,跟这群黑心的同归於尽吧!”
余弦看著这些评论,只觉得浑身无力。
这就是勒庞笔下的乌合之眾。
“群体不善於理性思考,但十分擅长实际行动。”
《乌合之眾》书里的这句话,在这一刻,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他们不需要证据、逻辑、思考,只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能让他们把恐惧、愤怒倾泻出去的对象。
这场暴雨,不仅淹没了城市,也淹没了理智。
余弦想到了刚才在校门口看到的那群人,想到了那几声警笛。
原来,他们不是来避难的,他们是来討伐的。
討伐那些在他们眼里,正在毁灭世界的科学家。
江大作为国內顶尖的学府,拥有多个国家级重点实验室,自然成了眾矢之的。
特別是物理学院,更是矛头所指的重灾区。
怪不得院里要发那种紧急通知,怪不得要禁止校外人员入校。
余弦心里咯噔一下,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杨依依。
学姐不会去实验室了吧?昨天她说要通过实验室的仪器帮自己分析那段音频。
虽然她是生科学院的,不是那篇文章里针对的“物理实验”,但谣言四起,外面那群人根本分不清物理和生科的区別。
想到这里,他赶紧跟杨依依发简讯:
“学姐,你在哪?没去实验室吧?千万不要去,那边有暴乱。”
消息发出,没有回覆,电话拨过去不在服务区,应该是学校信號的问题。
余弦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学姐刚好在实验室,那后果不堪设想。
余弦又想到了温晓。
她在北区,那里是博士生和研究生的宿舍区,也是很多高端实验室的所在地。
那里会不会也受到衝击?
北区宿舍虽然更封闭,安保措施更好,但在这种疯狂的群体情绪前,任何防线也都是脆弱不堪的。
他试著给温晓发消息,同样也是没有回覆。
看来,不仅是南区,北区的信號也断了。
整个江大,现在就是一座孤岛。
而在孤岛之外,是汹涌的洪水,和比洪水更可怕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