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拉鉤(2/2)
草莓小枕头放在枕头上面。
毛绒小熊靠在草莓小枕头旁边。
画本摊开在床尾。
二十四色水彩笔盒放在床头柜上,盒盖打开,笔按顏色排好。
两本儿童绘本叠在水彩笔盒旁边。
她退后一步,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布置。
然后把毛绒小熊的位置往左挪了两厘米。
“好了。”
杰罗姆站在床边,看著她忙活。
他嘴角提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撑了不到一秒就塌了下去。
下午两点。
护士推著一个小推车进来了。
推车上面放著棉球、碘伏、胶带和一次性採血管。
还有针头。
安娜看到针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把杰罗姆的手攥住了。
她的手很小,五根手指刚好能绕过杰罗姆的三根手指。
指甲陷进了他的掌心。
杰罗姆用另一只手,轻轻盖在她的头顶。
“看爸爸。”
他的声音很轻。
“看爸爸的眼睛。”
安娜抬起头,盯著杰罗姆。
杰罗姆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
护士蹲下来,拉过安娜的左胳膊,扎上止血带。
安娜整个人绷紧了。
杰罗姆用拇指在她头顶轻轻画圈。
“爸爸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从前有一只草莓。”
针扎进去的时候,安娜的眼眶红了。
她的嘴唇抿的更紧,抿成了一个倒扣的括號。
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杰罗姆继续说。
“这只草莓特別勇敢。”
“它比所有的水果都勇敢。”
採血管一点一点的变红。
安娜的指甲在杰罗姆的掌心里陷的更深了。
杰罗姆的声音没有抖。
但他盖在安娜头顶的手,手背青筋凸起。
“好了。”
护士拔出针头,迅速按上棉球,贴了一条胶带。
“小朋友真棒。”
安娜鬆开了杰罗姆的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贴著的棉球和胶带,看了两秒。
然后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了水彩笔盒。
她挑了一下,抽出那支品红色的。
她用品红色的笔尖,在棉球旁边的胶带上画了一个笑脸。
两个点做眼睛,一条弯线做嘴巴。
嘴巴弯的很大,笑的很用力。
她举起胳膊给杰罗姆看。
“你看。”
杰罗姆看著那个品红色的笑脸。
他点了点头。
“很好看。”
他的声音终於抖了一下。
胖墩从走廊里探进半个脑袋。
“安娜,我刚才下去的时候看到楼下小卖部有草莓牛奶,你要不要?”
安娜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要!”
“几盒?”
安娜竖起三根手指。
“三盒?你喝的了吗?”
“一盒我喝,一盒爸爸喝,一盒给三明治留著。”
胖墩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挣扎了一下。
“三明治喝不了草莓牛奶。”
“为什么?”
“因为它是猫。”
安娜歪了一下头。
“猫不喝牛奶吗?”
“猫,猫喝牛奶会拉肚子。”
“那就买两盒。”
安娜迅速调整了方案。
胖墩转身下楼去买。
李昂靠在门框上,看著病房里的一切。
安娜已经拿起了画本,开始画新的东西。
杰罗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帮她扶著画本的一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安娜的头髮上。
她的头髮扎了一个歪歪的马尾,发圈上掛著一个塑料草莓。
塑料草莓在阳光下闪了一小点红光。
李昂的精神感知不自觉的铺开了。
安娜的情绪信號是一团乾净的暖黄色,边缘带著一丝浅灰。
那是抽血留下的不安,正在快速消散。
品红色的笑脸盖住了针眼,也盖住了那一丝灰。
杰罗姆的信號不一样。
那是一团浓烈的灰蓝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
比在诊室里听医生说“肺动脉高压”的时候更深。
比在同意书上签名的时候更深。
恐惧已经不再是恐惧了。
它浓缩成了別的东西。
李昂见过很多种情绪,他炼化过贪婪、施虐、仇恨和疯狂。
但杰罗姆身上的这种信號,他没有炼化过,也不打算炼化。
那是一个父亲把女儿的命交给手术刀之前,无处安放的东西。
李昂收回了感知。
下午三点。
安娜在病床上睡著了。
草莓小枕头垫在她脑袋下面,毛绒小熊被她抱在怀里。
画本摊开在床边,翻到了刚才画的那一页。
画面上是一只草莓,戴著墨镜,骑在一条龙上面。
龙嘴里喷出来的不是火焰,是一串粉红色的小星星。
杰罗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看著安娜。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攥的骨头咯吱响。
李昂站在病房门口,看了杰罗姆的背影一会儿。
杰罗姆的肩膀很宽。
这个男人能在街头跟人抢地盘,能在深夜搬尸体挣钱。
他也能用歪歪扭扭的针脚把小熊的耳朵缝上。
但他现在坐在那里,像一块快要碎掉的石头。
李昂开口,声音压的很低。
“明天我会来。”
杰罗姆没有转头。
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手术费的事不用再想了。”
李昂又说了一句。
“想好手术完带她去哪儿了吗?”
杰罗姆沉默了几秒。
“波特兰。”
他的声音很低。
“我表姐在那边,她有一个花店,她说可以给我一份工作。”
“好。”
李昂说。
“到时候我帮你安排。”
杰罗姆的背影动了一下。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卸掉了一些看不见的重量。
“谢了。”
李昂转身,沿著走廊往电梯走去。
胖墩靠在护士站旁边的墙上等他,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
袋子里还剩一盒草莓牛奶。
“安娜让我带给三明治的。”
胖墩举了举袋子。
“我跟她说了猫不能喝牛奶,她说那就给你喝。”
李昂接过袋子。
“走吧。”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
李昂按下了下行按钮。
等电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和安娜的情绪信號是同样的顏色。
电梯到了。
门打开。
他走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的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不是杰克的消息,也不是维克多的消息。
是系统面板。
面板没有弹出任务提示,也没有弹出属性变动。
只有一行字,安静的悬浮在视野里。
【宿主当前情绪波动已记录。】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一秒。
面板往下滚了一行。
【“仙法无凭”修炼进度:10.89/100。】
数字没有变。
他没有炼化任何人,没有剥离任何罪性,没有做任何与修炼有关的事情。
今天他只是送一个小姑娘去医院住院。
他只是看著一个父亲签了三次名。
他只是看著一个小女孩在棉球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面板又滚了一行。
【备註:七情之中,“忧”亦为薪。但此薪不可强取,唯有自生。】
李昂盯著最后一行字看了五秒。
七情之中,忧亦为薪。
他一直在用罪性炼化推动进度,贪婪、愤怒、恶意、杀欲。
那些从魔修和杀手身上剥离下来的黑色沉淀物。
但系统在说另一件事。
他自己的情绪,也在燃烧。
没有谁来强行剥离。
它是自己烧起来的。
是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著杰罗姆的灰蓝色信號和安娜的暖黄色信號时,胸腔里升起的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就是忧。
系统记录了这种燃烧。
但它没有转化为进度。
因为此薪不可强取。
唯有自生。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了。
李昂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打在他脸上。
他拎著那盒草莓牛奶,走向停车场。
胖墩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追上他。
“老板,你那盒牛奶喝不喝?不喝我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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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三明治留著。”
“猫不能喝牛奶啊。”
“那你喝。”
胖墩拆开了吸管,插进盒子里,吸了一大口。
“草莓味的还挺好喝。”
李昂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他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系统面板已经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时间。
下午三点十七分。
明天上午,安娜做最后一轮术前检查。
后天,手术。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胖墩发动了车子。
“回酒吧?”
“回酒吧。”
车子驶离了医院停车场,併入了主路。
后视镜里,圣玛丽医疗中心的白色建筑越来越小。
三楼靠窗的那个病房,从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