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七情皆薪(2/2)
杰罗姆盯著那份日程表,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费用方面。”
陈医生翻到另一页。
“综合评估下来,手术加住院观察,总费用十九万美元。”
“杰罗姆先生的保险可以覆盖四万。”
“剩余十五万,需要自费。”
杰罗姆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李昂开口。
“十五万我来付。”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杰罗姆面前。
“这是手术同意书,需要监护人签字。”
杰罗姆拿起笔。
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他的手抖的几乎无法落笔。
第一个字母彻底歪掉,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写。
整个签名,他花了將近二十秒才完成。
他放下笔,低著头,肩膀控制不住的微微起伏。
李昂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等杰罗姆签完最后一页,李昂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很稳。
杰罗姆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没有泪,只是用力的点头。
从诊室出来,安娜正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画画。
她的画本摊开在膝盖上,蜡笔在纸上刷刷的移动。
看到杰罗姆出来,她举起画本。
“爸爸你看,我画了陈医生。”
画上是一个戴眼镜的火柴人。
他手里拿著一个巨大的听诊器,另一头连著一颗红色的心。
心的旁边,还画了一朵花。
杰罗姆接过画本看了两秒,又还给她,然后蹲下来用力的抱了抱她。
“画的真好。”
安娜被抱的有点喘不上气。
“爸爸你勒到我了。”
杰罗姆鬆开手,站起来,用手背飞快的擦了一下眼睛。
“走吧,回家。”
四个人坐电梯下楼,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很好,停车场的地面被晒的发烫。
安娜走在最前面,裙子的下摆隨著步伐一晃一晃。
她突然停下来,转身问李昂。
“两周后是不是就要开刀了?”
“对。”
“开完刀我是不是就能跑步了?”
“恢復好了就能跑。”
安娜想了想。
“那我要跑去公园,绕那个大湖跑一圈。”
“行。”
“你陪我跑吗?”
李昂低头看著她。
安娜仰著脸,眼睛里闪著光。
“再说。”
安娜不满的撅了下嘴,转身继续往前走。
胖墩把车开过来,四个人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安娜在后座睡著了。
她的画本摊开在膝盖上,上面是一幅画了一半的画。
一棵树,树上结满了红色的草莓。
树下站著三个人。
一个大的,头髮画成棕色,是杰罗姆。
一个小的,穿黄裙子,是安娜自己。
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没有画脸,但身形比另外两个都高。
杰罗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他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粗糲的摩擦感。
“她把你画进去了。”
李昂没有回头。
他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加油站,便利店,生锈的路牌。
“手术会成功的。”
杰罗姆沉默了很久。
车子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
红灯亮著。
杰罗姆盯著前方的红灯,开口。
“如果——”
他顿了一下。
“我是说如果,手术之后她好了,我想带她离开这里。”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远一点的地方,没有帮派,没有枪声的地方。”
“她应该在一个能跑步的地方长大。”
红灯变绿。
胖墩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李昂点了点头。
“等她好了,我帮你安排。”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在修仙界,他从不对任何人做这种承诺。
承诺意味著牵绊,牵绊意味著破绽。
一个修士的破绽被人抓住,就是死。
但这里不是修仙界。
杰罗姆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脸去看窗外。
他的手,终於不抖了。
送杰罗姆父女回到梅普尔街302號,李昂看著安娜迷迷糊糊的被杰罗姆抱下车。
她的画本掉在后座上。
李昂捡起来,翻到那幅没画完的草莓树。
三个人站在树下,穿黑衣服的那个没有脸。
他把画本递给杰罗姆。
杰罗姆单手接过,另一只手稳稳的托著安娜的后脑勺。
“谢谢。”
“不用。”
杰罗姆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李昂。”
“嗯。”
“这笔钱,我会还的。”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杰罗姆没有回头,抱著安娜进了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李昂站在车旁边,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站了两秒。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回酒吧。”
胖墩发动车子。
车子驶离梅普尔街,拐上主路。
胖墩难得的没有说话。
他只是开著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李昂。
李昂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精神力没有刻意压缩,自然的展开,四百米范围內的信息再次涌入。
这一次,他没有急著收束。
他任由那些信號流过自己的意识。
恐惧,贪婪,愤怒,疲惫。
这些是他熟悉的东西,每天都在感知,每天都在利用。
但今天,在这些信號的底层,他捕捉到了一些別的东西。
它们很微弱。
微弱到精神力只有四十五的时候根本察觉不到。
一个母亲在哄孩子入睡。
她的情绪信號不是焦虑,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极其柔软的东西。
那是一种没有稜角,没有攻击性,纯粹的温暖。
一对老夫妻在门廊上坐著。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任何交流。
但他们的情绪信號几乎完全同步,如同两条並行的溪流,安静的流淌。
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安寧。
一个少年在街角拍篮球。
砰,砰,砰。
他的情绪信號乾净的出奇,没有恐惧,没有贪婪,也没有愤怒。
只有专注,和一种纯粹的快乐。
这些信號太微弱了。
在那些尖锐的恐惧,浓烈的贪婪,翻涌的愤怒面前,它们几乎不存在。
但五十点的精神力,让它们浮出了水面。
李昂睁开眼睛。
胖墩还在开车,嘴里又开始哼那首跑调的歌。
窗外的街景在后退,阳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捏碎过人的头骨,拧断过人的手腕,剥离过几十个人的罪性。
但刚才,这双手把一本画本递给了一个抱著女儿的父亲。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仙法无凭”的功法口诀。
“以身为炉,炼假成真。”
“七情不灭,六欲长存。”
他一直以为薪柴只有罪性。
贪婪,恐惧,愤怒,恶意。
这些浓烈扭曲的黑色情绪,才是点燃丹田火焰的唯一燃料。
但今天捕获的那些微弱信號,让他心中萌生了一个全新的想法。
那个母亲的柔软,那对老夫妻的安寧,那个少年的快乐。
这些东西不能被炼化,不能被收割,不能被交易。
它们没有“罪性”,没有“浓度”,系统面板上不会为它们弹出任何数值。
但它们存在。
它们確確实实的,存在於四百米范围內的每一个角落里。
它们藏在那些喧囂的负面情绪底下,如同石头缝里的草根。
功法写著“七情不灭”。
七情。
喜,怒,忧,惧,爱,恶,欲。
他一直在用怒,惧,恶,欲来炼丹。
那喜呢?
爱呢?
这些温暖的信號,是不是也是“薪柴”的一部分?
只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用。
车子停在酒吧门口。
胖墩熄了火,回头看他。
“老板,到了。”
李昂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酒吧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下午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走进酒吧,上了二楼,在行军床上坐下来。
他从床底摸出笔记本,翻到“极需解决”那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七情皆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