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豢神(5k求月票)(2/2)
有几个胆大的閒汉,远远探头探脑,被那气势一镇,无不是缩著脖子退回,再不敢多看。
陈成在远处站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那层层叠叠的府兵身上缓缓扫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按理说,城中出事,应由巡司的差役出面解决。
事態交由都尉府兵马全权处置,通常来说,只有两种可能。
剿匪。
平叛。
前者的可能性,显然更高。
陈成如是想著,身边围观之人的议论,也给出了相应的佐证。
“富昌行真是胆大包天!敢跟那个丧尽天良的草头山二当家勾结!”
一个身著粗衣的中年汉子,狠狠啐了一口,满脸义愤。
“这种事情是怎么暴露的?”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听说,那个二当家比鬼还奸猾,都尉府和巡司联手追了七八年,连他一根毛都没抓住!这次怎么就马失前蹄了?莫不是被自己人点了?”
“你別说!还真是富昌行资助的一位供奉武者,昨日实名举报的!”
那中年汉子眼睛一亮,仿佛自己亲眼所见般,说得言之凿凿。
“原本那群悍匪乔装成正常人家,隱藏在某座深宅之中,是那位武者过去送东西时,恰好认出其中一人,当天就去內城都尉府举报了!”
“都尉大人深谋远虑,做足准备后,两边同时行动,富昌行这头被围了个措手不及,贼匪那边肯定也来不及逃!”
“好好好!”
年轻人攥紧拳头,满脸兴奋。
“最好给他们一锅端了!”
“一锅端?”
旁边一名挎著篮子的老妇人,忍不住开口道。
“要真是那样,俺第一个为都尉大人歌功颂德!还有那位举报的武者老爷,也是一样的,功德无量!”
“这还用说?”
中年汉子咧嘴一笑,目光灼灼,亮得有些异常。
陈成的目光在这中年汉子身上略微停了停,隱约能感觉出其体內的血气波动————再结合他方才所说的那些话语——————
如果没猜错,此人应是都尉府的一名————便衣。
收回目光后,陈成再未停留,直接加快脚步,朝乐南坊的那座大宅走去。
昨日就已经熟悉过那附近的环境,陈成轻车熟路,不多时便到了附近。
现场的情况,果然如那中年汉子所说。
那座大宅同样被都尉府兵马团团围住,除了甲士林立,更有弓弩手列阵,箭在弦上,引而待发。
而与此同时,宅院內部正在激战。
不时爆发出拳脚碰撞声,刀剑交锋声,乃至屋舍倒塌声,惨嚎声,求救声,癲狂声————
各种动静凌乱混杂,交织成一片,像一口煮沸的大锅,什么东西都在里头翻滚、沸腾、几近喷发。
宅院外,寻常百姓根本不敢靠近围观,离老远看到,便会直接调头绕行。
四周街巷空荡荡的,就连陈成也不好多做停留。
可要是就这么走了,多多少少又有些不甘心。
他略一思忖,转身便朝大宅后面那些远离主街、错综复杂的巷道走去。
昨日熟悉环境时,他专门规划出一些应对突发的撤离路线。
理论上,那些悍匪也会做同样的规划。
如果大宅內的激战中,有漏网之鱼拼死突围,必然会经过这些路线。
若能提前埋伏击杀,便可顺手捞些好处。
先前杀掉刘老歪等四名悍匪,每人身上都有至少五枚金刀幣。
今日若能捞到三两条差不多的肥鱼,陈成也就心满意足了。
当然,陈成所考虑得,比这还要更深一层。
都尉府的兵马不是傻子,肯定也会提前封堵撤离路线。
正因如此,陈成首先做的,便是依次绕到每一处自己规划的路线上查看。
第一条巷口,数名甲兵持枪而立,目光如电。
第二条岔路,三道身影伏守在墙头,弩已上弦。
第三条窄弄,一堆破木箱被临时堆成路障,后头隱约可见皮甲的边角。
第四————
这些撤离路线,一多半都已经有兵马把守,就算有漏网之鱼,也轮不到陈成去捞。
好在,此次都尉府的行动本就是临时突袭,仓促之间,不可能把每一处特角旮旯都摸透。
陈成手头,还剩三条路线可选。
他站在悍匪的角度,推演盘算了一遍,最终挑选了其中一条通往贫民窟的暗巷。
那巷子极窄,两侧是歪歪斜斜的土墙,墙根堆满杂物。
往里走十几步,有一处塌了半边的柴房,柴房后头是一条乾涸的排水沟。
若是路面上行不通,还能顺著那条沟,爬进贫民窟深处。
一段时间后。
那片巷弄间的某处墙角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著便是一阵踉蹌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喘息声。
一个浑身浴血的中年汉子,从那头狼狈衝出。
他身形魁梧,肩背厚实,却佝僂得根本无法站直。
左肩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顺著手臂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一条断续的痕跡。
脸上糊满血污,看不清面目,只剩一双眼睛在血渍间闪著凶光,一边跑一边频频回头张望。
他身后紧跟著一个二十来岁,肥头大耳,身形臃肿的青年。同样浑身是血,右侧腰腹间一片濡湿,双手死死捂著,每跑一步都有新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爹,我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剧痛撕扯下,那青年咧著大嘴不住地倒吸凉气,满口黑褐色的烂牙都在打颤。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跑不动就死!”
中年汉子回头低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沙哑而凶暴,透著股野兽般的冷血狠戾。
“老子这十多年辛苦栽培出的一队心腹精锐,还有喝过血酒的四个生死兄弟,全他妈折在后面,才拼出这条血路————老子说什么也要逃出去,將来才能替他们报仇雪恨!”
“今日那几个带头衝杀的执戟,还有那个出卖我们的小杂种,老子早晚会回来,杀光他们全家!让他们生不如死!!!”
他说著,继续跌跌撞撞衝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一边用肩头撞开挡路的杂物,一边颤抖著从怀里摸出些伤药,看也不看便往嘴里塞。
那烂牙青年嘴上抱怨著,脚步却是一丝一毫都不敢减缓,紧紧跟隨在后面。
满脸的肥肉颤抖著,也不知是疼还是怕。
“还有刘老歪那狗曰的!他带著八个人,要是能按时赶来匯合,我们昨晚就能把事办妥!何至於落到今日————”
他狠狠一脚踢开挡路的破瓦罐,罐子撞在墙上,碎成几瓣。
“等老子回去后,第一个便要把他刘老歪抽筋扒皮,活剐生嚼!”
他咒骂著,踉蹌著,血洒了一路。
眼看著那条最稳妥的撤离通道就在眼前,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疾步狂奔的声音。
“宋雕!!!”
烂牙青年乍然听见身后那人歇斯底里吼出他的名字,不由地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看去,眼中有惊疑更有诧异。
只见,一名身穿白色劲装,身形清瘦,相貌冷峻的青年,正持刀狂奔迫近。
他整个人遍体鳞伤,浑身浴血。
腹部赫然插著半截斩去箭杆的断箭,箭头深深没入血肉,隨著他奔跑的动作,一下一下晃动。
鲜血喷洒,在他身后拖一道断续的红练。
他却浑不在意。
仿佛根本没有痛觉,也不担心自己会失血而亡。
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且只有一样东西————
近乎实质的恨!
宋雕清楚记得,方才都尉府高手杀进大宅时,这个青年也在其中,既没佩甲,也未持刀,搏杀却是最狠,最不要命的一个。
最后杀红眼时,一个缠身近战的悍匪,被他擒拿住手脚后,压在地上,用嘴,硬生生咬断了喉咙。
他那满口鲜血、眼神癲狂的模样,不止是宋雕,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深深震撼,只怕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哥们,你他妈谁啊?”
宋雕脚步未停,一边踉蹌著往窄巷里钻,一边满脸惊诧地回头质问。
“你连都尉府的大头兵都不是,犯得著这么玩命?吃饱了撑的?”
“我是谁?你,问我是谁?”
青年仿佛被这话刺痛,他周身血气骤然炸开。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同时飆出血来。
隨著他以自身最极致的速度骤然前冲,血珠在空中尽数炸散,爆出一团猩红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