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道爭余波,故人落尘(2/2)
“律令:镇魂!”
“万化:锁元!”
算珠网络骤然收缩,化作无数道金色的法则锁链,不再是试图束缚,而是带著镇压神魂本源的力量,直刺凌素心因领域波动而显露出的心神灵光!而那药鼎喷出的五彩霞光,也瞬间转化为无数道细密如丝的法则之线,如同附骨之疽,缠绕而上,意图封锁她周身窍穴,断绝其灵力与心念的流转!
“噗——!”
內外交困之下,凌素心身形剧震,如遭重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口殷红的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溅而出,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淒艷的弧线。她周身那强大的、唯我独尊的气息如同雪崩般迅速衰退、萎靡。她艰难地抬起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那虚空嘆息传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以及一丝更深沉的不甘与决绝。
“归隱心决!”
她不再有丝毫犹豫,强提最后一口精纯心念,低喝一声。整个人仿佛瞬间化作了了一道若有若无的、介於虚实之间的灰色烟嵐,如同投入水面的墨滴,迅速晕开、淡化,以一种玄妙异常的方式,强行挣脱了那尚未完全合拢的法则锁链与元力丝线,自那被撕裂的律令屏障缺口处,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朝著临渊城东的方向,急坠而下!
“她想逃!追!绝不能放虎归山!”两位供奉岂容她轻易脱身,立刻化作一金一彩两道凌厉流光,紧追不捨。
然而,凌素心这“归隱心决”乃是唯心隱宗保命遁法的精髓,其玄奥之处在於极大程度地收敛自身一切气息、波动,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干扰天机与因果线,使其轨跡变得飘忽不定,难以锁定。她下坠的身形在空中不断扭曲、变幻,时而如柳絮飘摇,时而如星陨急坠,竟是巧妙地避开了大部分追踪的神识与法则探知。
梁砚星静静地立於巷口阴影之中,目光追隨著那道坠落的灰色烟嵐。在他的“纹路真解”视野里,凌素心那飘忽难测的轨跡,却如同夜空中燃烧的火焰般清晰。更让他目光微凝的是,他与那道坠落身影之间,不知何时,竟牵连著一根极其细微、色泽古旧、几乎要与暮色融为一体的因果丝线。
这丝线他心念微动,意识深处那空宇中漠然的七彩灵魂虚影,似乎泛起了极其微弱的涟漪。
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记忆碎片,悄然浮现——十五年前,观天阁,菩提树下。师尊正与一位气息渊深如海的老者对弈,而那老者身后,安静侍立著一个穿著同样朴素灰袍、眼神清澈却带著一丝怯生生好奇的少女。那时的他,神性初敛,空灵漠然,立於一旁,仿佛与整个世界隔著一层无形的薄膜。那少女似乎曾偷偷地、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次,只那一眼,她便如同受惊的小鹿般迅速低下头去,耳根却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清澈的眼眸深处,烙印下了一道似仙似天、可望不可即的影子
原来是她。
这冥冥中源於十五年前那惊鸿一瞥的、微弱却未曾彻底断绝的因果牵绊,在今日,竟如同命运的纺锤,悄然拨动了轨跡,牵引著那道重伤坠落的灰色烟嵐,不偏不倚,朝著他们那处闹中取静、布置了简单隔绝阵法的小院,精准地落去。
梁砚星收回目光,眼中无喜无悲,仿佛这一切早已在某种更大的纹路编排之中。他转身,对身后犹自望著天空、神色各异的林晓月和琉璃平静说道:
“走吧,归家。”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淡然,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预见性。
“有客將至,需备清茶。”
林晓月和琉璃皆是一怔,客?什么客?然而不等她们发问,梁砚星已率先迈步,青衫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带著一种神秘的从容,向著小院方向疾步而去。
当三人匆匆赶回那处位於城东僻静角落、青竹环绕的小院时,刚推开那扇虚掩的、被晚霞镀上一层柔和金边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景象,便让林晓月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庭院中央,那株枝繁叶茂、已经开始酝酿米粒大小花苞的晚桂树下,一道灰色的身影正背靠著粗糙的树干,勉强支撑著站立。正是方才在天际与两位法典境强者激战、最终重伤遁走的凌素心!
她此刻的模样,比远观时更为触目惊心。原本素净的灰袍之上,多处破损,沾染著尘土与已然乾涸发暗的血跡。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嘴角不断有新的血沫溢出,显然內腑伤势极重。但即便如此,她的脊樑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折的青竹。
那双曾清澈坚定、此刻却因重伤和失血而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眸,在听到开门声、视线艰难地聚焦到走在最前面的梁砚星身上时,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光彩。
不是震惊,不是恍然,而是一种跨越了漫长光阴的、小心翼翼的確认,以及確认之后,如潮水般涌上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
十五年了。
那个午后,观天阁庭院,古老的菩提树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师尊与观天阁主对弈,她安静地侍立在师尊身后,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个静静立於阁主身侧的青衫少年所吸引。
他不言不语,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著一层无形的纱。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穿过了空无,无法在他身上留下真实的温度。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空茫,倒映著云捲云舒,庭前花落,却仿佛映不进任何尘世的烟火,清澈得令人心慌,又漠然得让人自惭形秽。
那不是倨傲,而是一种仿佛源自生命本质的、居高临下的疏离。像高悬於九天之上的明月,清辉遍洒,却遥不可及。她那时年纪尚小,道心初萌,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慌,又忍不住想去探寻那月色背后的秘密。她只敢偷偷地、飞快地瞥上一眼,便像做错了事一般迅速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心湖却已投下了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清冷孤绝的影子。
此后经年,她潜心问道,以心印心,意志愈发坚定,道途日益精进。她以为早已將那份微不足道的、属於少女时代的懵懂悸动,彻底斩灭於道心之中。
可直到此刻,重伤濒危,意识模糊之际,再次看到这张与记忆中別无二致、只是褪去了几分空灵、多了些许人间温润的脸庞时,她才驀然惊觉——那抹影子,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沉入了心湖的最深处,悄然生长,化作了一道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执念与嚮往。
原来,她一直想证明什么。证明自己的道,足以让她堂堂正正地、不再只是偷偷仰望地,站在能够理解的高度,去看清那轮明月真正的模样。
“原来真的是你......”
“十五年了你的样子几乎没变......”
“可我却成了这般狼狈模样......”
“真是难看啊......”
一股混合著多年夙愿得偿的释然、身负重伤的虚弱无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惭与委屈,猛地衝上了她的心头,让她喉头哽咽,鼻尖发酸。她想扯出一个像样的、属於唯心隱宗传人该有的、淡然超脱的笑容,却只觉得眼眶发热,视线更加模糊了。
唇瓣艰难地翕动著,带著殷红的血沫,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异常清晰地,將她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明言的情绪,低低地诉说了出来:
“果然是你......”
“菩提树下的你......”
“十五年岁月竟未曾在你身上留下丝毫痕跡......”
“而我终究还是以这般不堪的姿態再见......”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伤重的虚弱感,却比之前直白的“望之令人心折神撼”更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细腻情愫与自怜自伤。那“不敢亦不忍移开目光”,道尽了当年那份偷偷仰望的复杂心境;那“未曾留下丝毫痕跡”,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对时光流逝的悵惘与对对方超然物外的感慨;而那“不堪的姿態”,更是將她此刻內心的脆弱、羞惭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得到某种回应的期待,展现得淋漓尽致。
话音未落,她似乎再也支撑不住那强提著的最后一口气,积压的伤势与翻涌的心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她的意志。身体一软,沿著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倒在地,好似即將陷入昏迷之中。唯有那最后一句未尽的话语,和她眼角悄然滑落的一滴清泪,无声地诉说著这十五年,深藏於道心之下的、不为人知的波澜。
林晓月看得心都揪紧了,她虽然不太明白那句“菩提树下”具体指什么,但凌素心那虚弱又带著难以言喻情感的话语,以及昏迷前那复杂至极的眼神和那滴眼泪,让她瞬间脑补出了一场跨越十五年的、隱忍而深情的大戏!她捂住嘴,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同情和浓浓的好奇。
琉璃的冰晶眸子则依旧在冷静地记录著一切:【目標生命体徵急剧下降,进入深度昏迷状態。言语信息分析:確认与掌柜存在歷史关联,关联地点『观天阁菩提树下』,时间跨度『十五年』。情感模態分析:复杂度过高,包含『確认』、『感慨』、『自惭』、『释然』及未识別高频波动,疑似与『执念』相关。】她迅速上前,准备执行梁砚星的指令。
梁砚星静立原地,晚风吹动他青衫的衣角。他低头看著好像陷入昏迷中,眉宇紧蹙、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倔强与脆弱的凌素心,目光依旧平静,但若细看,那平静的深处,似乎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如同水纹般的涟漪。他听到了她未尽的话语,也看到了那滴泪。
他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晓月与琉璃。
“为她包扎”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然后,他的目光似乎再次穿透了院墙,望向了临渊城那更深、更远的,被暮色与无数规则纹路笼罩的虚空,也仿佛望向了十五年前,那个观天阁菩提树下,安静侍立、偶尔偷偷投来一瞥的灰袍少女。
晚风拂过庭院,带来运河的湿润气息与初桂的微香,也带来了这一场始於十五年前、於今夜悄然交匯的,因果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