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近乡情转怯(2/2)
踏入山门,熟悉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景象扑面而来。
简洁到近乎冷酷的灰白色调建筑,依著陡峭得几乎垂直的山势层层向上攀援,如同无数柄出鞘后斜插於山体的巨剑,散发著森然寒意。隨处可见巨大的试剑石,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剑痕,每一道都残留著森然剑意,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曾经的惨烈与绝对的冰冷。空气中瀰漫著庚金灵气特有的锋锐感,以及一种万古不变的、属於万载玄冰与百炼精钢的冷寂。连风声在这里都变得尖利,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刃刮过岩石。
弟子们大多身著素白或玄黑剑袍,神情冷峻,眼神空洞或锐利,步履匆匆,彼此间擦肩而过,却连眼神交匯都极少,即便有,也是毫无温度的审视。效率与力量是这里唯一被认可的准则。
这一切,都与万象书肆那温暖的灯火、混杂著墨香与花香的空气、林晓月嘰嘰喳喳的分享、梁砚星偶尔落在书页上的慵懒目光形成了无比尖锐、几乎让她心口发闷的对比。
她沿著那条著名的、仿佛直通云霄、考验道心纯粹的“问道阶”,一步步向上走去。台阶由整块的“试心玉”铺就,光洁如镜,不仅映照出行走其上之人的身影,更能隱隱映照其心绪波动。越是往上,周遭那无所不在的剑意威压便越是沉重,如同无形的巨山,考验著登山者的道心是否纯粹无瑕,是否坚毅如铁。
琉璃走得很稳,步伐频率依旧保持著某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精確的节奏。她的“冰心诀”全力运转,抵御著外界的压力。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眼神不再像下山时那般,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冰晶。那冰晶深处,映照在试心玉上的身影,似乎也比离去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淡薄的“顏色”与微不可查的涟漪。
当她回想起剑阁冰冷刻板的晨练时,脚步沉稳,试心玉映照出的身影清晰冷硬。
当她脑海中闪过林晓月递来糖画时那期待的眼神,脚步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试心玉上的身影边缘似乎模糊了一瞬,泛起一丝极淡的暖色。
当她想起师尊那毫无感情的评价,脚步重新变得坚定,身影恢復冷厉。
而当梁砚星平和地说出“沿途风光,亦是修行”的画面浮现时,她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试心玉上的影像再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那冰冷的轮廓仿佛柔和了些许。
这些属於红尘的、温暖的记忆碎片,如同顽固的尘埃,落在了她原本试图保持纤尘不染的剑心之上。她能感觉到,体內那属於“无情剑道”的根基与这新生的、混乱的“认知域”正在激烈地拉锯。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之间寻找著平衡。
终於,她踏上了最后一阶。
问道阶的尽头,是一片无比开阔、光滑如镜的云上平台,“礪剑台”。平台尽头,便是剑阁主殿“礪剑宫”的入口,造型古朴凌厉,如同巨剑的剑鍔,散发著吞噬一切光与热的幽深寒意。
而就在那宫殿入口前,平台的最边缘,背对著她,站立著一位身著玄黑剑袍的身影。
那人身形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剑阁无尽剑意、万千冰冷的源头与中心。周身的空间都因其存在而微微扭曲、冻结,散发出一种令万物凝固、万念俱灰的极致寒意与威压。云雾在其脚下翻涌,却仿佛被无形的力场排开,不敢靠近他周身三丈之內。他站在那里,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柄出了鞘、饮尽鲜血后归於死寂的、太古时代的凶剑。
他並未回头,但琉璃知道,在她踏上这平台的那一刻,或者说,在她踏入剑阁山门的那一刻,师尊便已知晓一切。
玄寂长老,剑阁无情剑道一脉的执掌者,亦是她的授业师尊。
琉璃停下脚步,隔著数十丈的距离,依著最標准的剑阁礼仪,深深躬身,清冷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云台上响起,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不同於以往的紧绷:
“弟子琉璃,歷练归来,向师尊復命。”
那玄黑的身影,如同亘古存在的冰山,缓缓地、带著一种冻结时空的韵律,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