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回到母亲故乡(2/2)
“小灾星”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猛地扎进了希望的心里。
“对……好像是有这么个叫法。”老人的记忆阀门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话语断断续续,带著浓重的乡音,“她娘……生她的时候,遭了大罪,难產。她奶奶就说她命硬,克亲……是个『孤煞星』投胎……就不让叫她妈取的那个名儿了,非给改成『苦妹』,说名字越贱,越好养活,才能压住那『煞气』……那闺女,从小就闷得很,不爱吭声,总是低著头,看人的眼神都是怯怯的……她那个弟弟,叫家宝的,倒是被家里惯得没个样……”
老人的话语里,听不出多少同情,更像是在讲述一件年代久远、与自己无关的乡村旧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希望的心上。原来,“苦妹”这个像枷锁一样的名字,从母亲童年开始,就如影隨形!原来,母亲那沉默隱忍、不敢抬头的性格,在少女时代就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原来,舅舅那种自私自利的性子,从小就被纵容出来了!
“那……她后来呢?在村里的时候,她过得……怎么样?”希望强忍著心里的刺痛,追问道。
“后来?还能咋样?”老人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像乾涸的土地,“她爹…她爷爷,也不是个疼闺女的人,嫌她是个丫头,又听了她奶奶的鬼话,觉得她晦气,动不动就打骂……家里有点好吃的,好穿的,都紧著她那个宝贝弟弟。那闺女,从小就当劳力使,砍柴、打猪草、下地干活……啥都干,瘦得哦,跟个豆芽菜似的。后来……好像年纪不大,就被说媒嫁到外地去了吧?嫁得远远的,也好,走了乾净,大家都省心……”
“走了乾净”……希望仿佛能看到,当年母亲像一件多余的物品一样被打发出这个村子时,村里人或许就是这样看待的。一个不祥的、多余的、终於被打发走了的“麻烦”。
没有人关心她嫁去哪里,嫁给什么人,未来是苦是甜。她的离开,对这个小山村而言,就像隨手扔掉一件破烂,甚至可能还带著一丝“终於甩掉包袱”的轻鬆。
他又不甘心地打听,母亲娘家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亲戚。老人歪著头想了半天,说母亲好像还有个远房的堂叔,以前住在村东头,但估计人也早就不在了,后代也肯定不在村里了。
希望谢过老人,心里空落落地在村子里走著。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有种置身冰窖的寒冷。
他听到的关於母亲少女时代的全部信息,竟然就是“小灾星”、“命硬克人”、“不受待见”、“干活多”、“沉默寡言”、“嫁走了乾净”……这些冰冷的、带著封建迷信偏见和麻木不仁的词汇,根本拼凑不出任何温暖的、属於少女李梅花的鲜活画面。
他甚至找不到一丁点儿关於“梅花”这个本该充满生机和美好的名字,被谁温柔地呼唤过、记忆过的痕跡。
他在村里唯一那家昏暗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对更早的事情完全不知道。希望试探著问起“苦妹”,店主只是乾脆地摇头:“没听说过,咱村好像没这人。”
整个李家庄,对於母亲,仿佛患上了一场集体的失忆症。仅存的一点点记忆碎片,也布满了厚厚的、充满恶意的灰尘。
她在这里,似乎从未作为一个独立的、值得被记住和尊重的“人”存在过。她只是一个符號,一个承载著愚昧和偏见的符號,一个在重男轻女的贫困家庭中无足轻重、可以被隨意牺牲和遗忘的符號。
希望原本以为,回到母亲的故乡,像揭开一本尘封的相册,总能找到几张泛黄却温暖的照片,哪怕只是她少女时代某个瞬间的天真笑容,或者某件微不足道却带著微光的趣事。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里只有彻底的、令人心寒的荒芜,彻底的、让人无力的遗忘,和那些听起来就让人心碎的、充满恶意的旧日標籤。
黄昏悄然降临,夕阳给这个破败沉寂的小山村涂上了一层淒艷的橘红色,却更添了几分苍凉。希望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片埋葬著母亲童年和少女时代所有痕跡的废墟,默默地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向村口停著的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双手握住方向盘,却没有立刻发动。他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那轮正缓缓沉入远处山峦的落日,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著脸颊滑落。
他为母亲感到无边无际的心痛和委屈。原来,她的苦难,並非从槐树巷才开始。她那短短的一生,从降生在这个小山村的那一刻起,就笼罩在愚昧、冷漠和深深的恶意之下。无论是在被称为“小灾星”的李家庄,还是在被称为“苦妹”的槐树巷,她始终都在承受著命运一轮又一轮无情的碾压,从未被这个世界温柔地拥抱过。
这一刻,他希望母亲当年,真的能“走了乾净”,永远地、彻底地告別这个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暖和尊严的所谓“故乡”。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用力抹去眼泪,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他调转车头,缓缓驶离了李家庄。来时心中怀揣的那点探寻生命根源的温热期望,此刻已被彻底的冰冷、失望和心酸所取代。
但他知道,这趟失望的旅程,並非毫无意义。它像一把残酷的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触碰过的、关於母亲过往的黑暗之门。
这让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母亲沉默背后那巨大的悲伤和隱忍,理解了她那逆来顺受性格的沉重根源,也让他更加珍惜自己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安寧、温暖和尊严——这一切,是母亲用她那几乎被完全湮没、被彻底遗忘、饱受屈辱的一生,为他换来的。
他带走的,不是关於母亲过往的美好记忆,而是那份更加沉甸甸的、关於她无处不在、贯穿始终的苦难。这认知,像一块沉重的碑,深深地刻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透过后视镜,最后望了一眼那即將完全被暮色吞噬的山村轮廓,心中默念,更像是一个庄严的宣告:
“娘,您的故乡,不配记住您的名字,也不配拥有您过去的任何痕跡。您的梅花,只在儿子的心里,在念梅的笑容里,乾乾净净、清清白白地,永远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