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迁坟(2/2)
希望走上前,伸出双手,如同当年安葬时一样,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坚定地,从老师傅手中接过了那个被红布包裹的旧骨灰盒。
当那熟悉的、带著泥土和岁月气息的重量再次落入怀中时,一股巨大的悲慟和难以言喻的酸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他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
他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怀中的红布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双臂更加用力地环抱住,仿佛抱著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王爷爷和张婶在一旁,看著他强忍悲声、泪流满面的样子,也忍不住老泪纵横,相互搀扶著,才能勉强站稳。
“走吧,娘,我们回家。”希望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哽咽著说了一句。然后,他抱著母亲的骨灰盒,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平稳地,朝著停在不远处的汽车走去。他的背影在旷野的风中,显得那么孤独,却又那么坚定,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交接仪式。
车队缓缓驶离荒坡,驶向位於西山的新墓地。车厢里一片寂静,希望始终紧紧抱著母亲的骨灰,目光望著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眼神空洞而哀伤。
西山陵园早已接到了通知,做好了准备。当希望的车队抵达时,陵园的工作人员已经在新选的墓穴旁等候。墓穴已经开挖好,四周摆放著希望提前订好的花圈和花篮,主要以素雅的白色和黄色菊花为主。
迁葬仪式同样庄重而简洁。在先生的指引下,希望亲手將那个用红布包裹的旧骨灰盒,小心翼翼地、端正地放入了新的、更坚固的骨灰盒中,合上盖子。然后,他亲自捧著这个崭新的骨灰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平稳地,將其安放入乾净、乾燥的墓穴之中。
当骨灰盒稳稳地落在墓穴底部时,希望久久地凝视著,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別。
填土的时刻到了。希望没有让別人动手,他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把小巧的铁锹,亲手铲起了第一锹土,撒向墓穴。泥土落在崭新的骨灰盒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接著是第二锹,第三锹……王爷爷和张婶也上前,用颤抖的手,象徵性地撒下一些泥土。
这个过程,比之下葬时,少了几分仓促和绝望,多了几分郑重与哀思。每一锹土,都带著希望无尽的思念和终於能略尽孝心的释然。
墓穴被填平,覆盖上碧绿的草皮。那块鐫刻著“慈母 李梅花 之墓”的青石碑,被稳稳地安置在墓前。
希望將带来的鲜花和母亲爱吃的点心,整齐地摆放在墓碑前。他再次点燃香烛,香菸繚绕,伴隨著鲜花的清香,在墓前瀰漫开来。
他跪在崭新的墓碑前,望著母亲终於得以正名的碑文,心中百感交集。多年的夙愿,在这一刻,终於得以实现。
“娘,”他轻声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却依旧带著浓重的鼻音,“您的新家,您还满意吗?这里很安静,有树,有花,有阳光。以后,儿子来看您,也方便。”
“我把您的名字刻上了,『李梅花』。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住在这里的,是李梅花女士,她有一个儿子,叫希望。”
“槐树巷……马上就要变了,会建成新的楼房,王爷爷、张婶他们,都会住进亮堂的新房子,日子会好过很多。您放心,您牵掛的,儿子都记得,都会安排好。”
“您苦了一辈子,累了……现在,就在这里,好好歇著吧。儿子……会常来看您。”
他说了很久,把那些来不及在母亲生前说的话,那些成功的喜悦,那些独自承受的压力,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都慢慢地、细细地说给墓碑听。仿佛母亲就坐在对面,正微笑著看著他。
王爷爷和张婶也在一旁默默地垂泪,对著墓碑说了许多告慰的话。
仪式结束后,希望又独自在墓前站了许久。他用手帕,一遍又一遍,仔细地擦拭著光洁的墓碑,仿佛在为母亲整理衣冠。夕阳的金辉洒落在墓碑上,將“李梅花”三个字映照得格外清晰、温暖。
当他终於转身,搀扶著王爷爷和张婶离开时,脚步虽然依旧沉重,但心头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似乎终於被挪开了。完成这件事,对他而言,其意义远超任何一个成功的商业项目。这是他对自己灵魂的交代,也是对母亲李梅花,最后的、也是最庄重的补偿与告慰。
母亲的骨灰,终於从未经註册的荒芜之地,迁入了合法、庄严的墓园;她的名字,也从未经认可的“苦妹”,变回了本该属於她的、带著一丝傲骨与芬芳的“李梅花”。这不仅仅是物理位置的迁移和名义上的更正,这更像是一场迟来的、象徵性的加冕,为母亲那饱经风霜、默默奉献的一生,赋予了她应得的尊严与体面。
风吹过松柏,发出阵阵松涛,如同悠远而安寧的嘆息。希望知道,母亲在这里,终於可以真正安息了。
而他,也將卸下部分沉重的过往,带著母亲永恆的注视,继续他人生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