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家宝一家来「弔唁」(2/2)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家宝、家宝媳妇,连同他们那个一直不耐烦扭动的小儿子,三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盯住了地上和盒子里那些“遗產”。
厚厚一叠整理得一丝不苟、却边缘起毛的奖状和证书,最上面那张清华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散落一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钞,最大的面额是十元,更多的是毛票和分幣,它们像秋天的落叶,无声地诉说著主人的贫寒。
那几张被摩挲得几乎破损的信纸,以及用塑料纸精心保护著的照片……
没有金光闪闪的首饰,没有红彤彤的存摺,没有任何一样能与“財富”掛鉤的东西。只有这些承载著无尽母爱与期望,以及极度贫困现实的、轻飘飘的纸片和硬幣。
家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难以置信地弯腰,捡起脚边一张一元的纸幣,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想从上面找出隱藏的密码。最终,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將钱扔回地上,脸上充满了极度的失望和一种被戏弄的愤怒。
“就……就这些?!”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她……她辛辛苦苦一辈子,就留下这点破烂?!一堆废纸和这点……这点买糖都不够的零钱?!”他指著那些奖状,语气中充满了鄙夷,“这些东西能当饭吃?能当钱花?”
希望死死地盯著他,眼眶红得嚇人,却没有一滴眼泪。他所有的泪水,似乎都在之前那场崩溃中流尽了。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片燃烧后的荒芜,以及对眼前这些人彻骨的冰寒。
“在我心里,这些比金子还贵重。”希望的声音不高,却像磐石一样坚定,“这是我娘留给我最宝贵的东西。她用她的一辈子,换来了这些。”
那舅妈也彻底撕下了偽装,她尖声叫道:“哎哟喂!这可真是……真是活活穷死啊!我还以为……以为再怎么著也能有点压箱底的钱呢!合著我们大老远跑来,就是来看这一堆奖状和这几分几毛的?家宝!你看看!我说什么来著?你这姐姐就是个没用的!白瞎了我们跑这一趟!”
她的话像毒针一样,刺穿著灵堂里最后一丝尊严。连一旁那个小男孩都学著母亲的样子,朝著地上的奖状吐了口口水:“呸!破纸!我要买遥控车!”
王爷爷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门口,厉声喝道:“滚!你们给我滚出去!苦妹不需要你们这样的娘家人来弔唁!希望也不需要你们这样的舅舅!滚!”
张婶也抄起了旁边的扫帚,怒目而视:“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气!惊扰了苦妹,你们的良心让狗吃了!”
家宝舅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今天是什么也得不到了,留在这里只是自取其辱。他狠狠地瞪了希望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亲情,只有算计落空后的怨毒和嫌弃。
“行!行!希望,你小子有种!抱著你这些『宝贝』过去吧!我看你没钱没势,在北京那种地方怎么读这个大学!以后穷死饿死,也別来找我们啊!我们没这门亲戚!”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然后一把拉起还在骂骂咧咧的老婆和儿子,几乎是逃也似的,灰溜溜地衝出了小小的院落。
那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连同他们带来的那股市侩、贪婪的气息也一併被带走。
灵堂里重新恢復了寂静,但那种寂静,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心碎。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儘管从未亲过)在伤口上狠狠撒了一把盐之后的、带著屈辱和冰寒的寂静。
希望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风化的石雕。
他缓缓地、艰难地蹲下身,將散落在地上的奖状一张张捡起,將那些被鄙弃的零钱一张张、一枚枚地拾起,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尘,仿佛在擦拭世界上最珍贵的珠宝。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王爷爷和张婶看著他的样子,心疼得老泪纵横。张婶走过去,想帮著他一起捡,却被希望轻轻挡开了。
“王爷爷,张婶,”希望没有抬头,声音低沉而沙哑,“谢谢你们。我没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娘她……一辈子清清白白,乾乾净净。她没给任何人添过麻烦,也没留下任何……让人说閒话的东西。这些,就是她的全部了。”
他將最后一张角票抚平,郑重地放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他重新跪倒在母亲的灵前,挺直了脊樑。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凝聚起一种复杂至极的光芒——有深不见底的悲伤,有被亲情背叛后的彻骨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从绝望废墟中生长出来的、无比坚硬的决心。
母亲的遗物,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无私的一生,也照见了人性的卑劣。家宝一家的到来和离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残酷地洗礼了他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彻底明白了,从今往后,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母亲用生命为他铺就的这条求学之路,以及怀中这沉甸甸的、用苦难和爱凝聚而成的“遗產”。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风穿过槐树巷,吹得灵堂的纸幡哗哗作响,像是苦妹无声的嘆息,又像是对儿子未来的嘱託。
希望跪在冰冷的灵前,守著长明灯,守著母亲最后的时光。他知道,当黎明再次来临,他就要亲手送別母亲,然后,背负著这空屋之內所有的记忆与期望,独自走向那个庞大而未知的世界。
他的青春,在短短三天內,被迫完成了最残酷的成人礼。
而未来,如同这深沉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等待著第一缕曙光的刺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