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苏大娘走了(1/2)
苏老太太被接往省城后,槐树巷那座小小的院落,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灵魂。
虽然苦妹每日依旧將它洒扫得一尘不染,青砖地泛著清冷的光,窗户玻璃亮得晃眼,但那曾经瀰漫在空气里的书香、药香,以及苏老太太温和的说话声、偶尔的咳嗽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过分的整洁和寂静。
希望变得格外沉默。放学回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人未到声先至,而是悄无声息地推开院门,放下书包,就习惯性地望向苏奶奶那间紧闭的房门,眼神里有著与他年龄不符的落寞和担忧。
他依旧认真完成作业,字写得比以前更加工整,仿佛想用这种方式,让远在省城的苏奶奶放心。
苦妹的心,更是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牵著,线的另一端远在省城,隨著苏老太太的病情忽紧忽松。
院子里没有电话,她无法及时得知任何消息,这种隔绝感让她坐立难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每隔几天,便攥著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几毛钱硬幣,走到巷子口那家嘈杂的小卖部,鼓起勇气,拨通那个记在她心里、写在皱巴巴纸条上的省城號码。
每一次走向电话亭,她的脚步都无比沉重。拿起那个油腻腻的听筒,投入冰冷的硬幣,听著“嘟——嘟——”的等待音,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冷汗。她既渴望听到消息,又害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电话接通,通常是卫疆接听。他的声音总是带著疲惫和一种特有的压抑感。
“喂,卫疆同志吗?我……我是苦妹。”她每次都这样小心翼翼地开头。
“嗯。”卫疆的回答通常很简短。
“我……我想问问,苏……大娘她,今天怎么样了?好点了吗?”苦妹的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期待和掩饰不住的焦虑。
电话那头的回答,往往是模糊而保守的:“刚做完手术,还在观察期。”“情况还算稳定,就是没什么精神。”“需要静养,医生说不能急。”
这些话语,像隔著厚厚的毛玻璃看东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根本无法窥见真实的病情。
苦妹不敢多问,怕惹人烦,怕耽误卫疆的时间,每次都是千恩万谢地掛了电话。
放下听筒,走回那个空荡荡的院子,她的心並不会因为这一通电话而变得轻鬆,反而更加七上八下。“观察期”是多久?“没什么精神”到什么程度?“不能急”是不是意味著恢復得很慢?
她只能从卫疆那极其有限的话语里,努力捕捉一丝半点的积极信息。
“还算稳定”这四个字,就成了她接下来几天里,反覆咀嚼、用以安慰自己和希望的唯一稻草。她会告诉希望:“希望,苏奶奶今天情况稳定,我们在家好好的,她知道了才能安心养病。”希望总是懂事地点点头,但眼神里的担忧並未减少。
日子在这种焦灼而隔膜的等待中,一天天爬过。院子里的石榴树花开花落,结出了青涩的小果。苦妹计算著,苏奶奶去省城,已经快一个月了。她打电话的频率,也从最初的三四天一次,变成了后来的五六天一次——她怕打得太勤,会让卫疆觉得厌烦。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阳光有些慵懒地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苦妹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心里还盘算著,距离上次打电话又过去五天了,是不是明天该再去问问情况?苏奶奶在省城吃不吃得惯医院的饭菜,等她回来,一定要给她好好补补。希望还没有放学。
突然,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熄火声,紧接著是有些沉重而陌生的开门声。
苦妹的心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手在围裙上胡乱擦著,颤抖著跑到了院里。
门口站著的,是卫疆。仅仅一个月不见,他仿佛苍老了许多,眼袋深重,鬍子拉碴,一向挺括的中山装也显得有些褶皱,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无法化开的悲慟和疲惫。他的手里,捧著一个用黑布包裹著的、四四方方的盒子。
不需要任何言语,苦妹的目光一触碰到那个盒子,触碰到卫疆那哀戚到了麻木的神情,她整个人就像是被瞬间抽乾了所有的力气,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死死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强行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苦妹……”卫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长途奔波后的乾涩和深深的倦怠,“我妈……她……昨天下午,走了。”
走了……这个轻飘飘的字眼,此刻却像千斤重锤,带著毁灭性的力量,狠狠砸在苦妹的心上。
儘管这一个月来,她每天都在担心,都在做最坏的心理准备,但当噩耗真的以如此直接、如此残酷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那巨大的、撕心裂肺的疼痛,还是远远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的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哭声,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个黑色的盒子,仿佛想用目光穿透那层布,再看一看里面那位给了她和希望第二次生命的老人。
巨大的悲痛攫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哽咽。
卫疆看著她瞬间惨白的脸和那无声却磅礴的悲痛,沉默了片刻,侧身走进了院子。他没有进堂屋,只是疲惫地坐在了屋檐下的石阶上,將那个冰冷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他掏出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侧影显得格外孤寂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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