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给儿子办户口(1/2)
那摞浸透著血汗的“读书钱”,最终变成了希望背上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书包,和书包里那几本崭新的、散发著油墨香气的课本。
希望正式成为了赵家庄小学堂里年纪最大、却也最用功的启蒙生之一。
苦妹站在学堂那低矮的土墙外,听著里面传来希望那略带沙哑、却异常认真的读书声,觉得过往所有的苦难,都在这一刻被赋予了意义。她的腰似乎挺直了一些,眼里那簇火苗,燃烧得更加旺盛。为了希望能继续读下去,她必须更拼命。
日子在希望的朗朗书声和苦妹日益沉重的喘息声中,又挣扎著翻过了几页。希望极其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他的聪慧和刻苦很快得到了刘老师的称讚。
然而,一个新的、更加严峻的问题,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希望没有户口。
没有户口,意味著他是“黑户”,像一棵无根的浮萍。他可以在赵家庄的小学堂启蒙,但將来升入更高年级的学校,需要户口和学籍;他无法像其他孩子一样分到口粮田;在这个身份制度依旧森严的年代,他未来的生存、婚嫁、乃至一切,都將受到极大的限制。他永远是“外来户”,是“不明身份的人”。
这个问题,苦妹並非今日才意识到,只是以前被生存的紧迫压得无暇他顾,如今,眼看著希望一天天长大,读书的路越走越远,这个问题便再也无法迴避。
“得回一趟家。”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苦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那个家,对她而言,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噩梦开始的地方。那对將她视作灾星、为了孙子的彩礼钱轻易將她“嫁”给一个陌生矿工的爷爷奶奶,那个被宠坏、吸食著她血肉长大的弟弟家宝……每一点回忆,都带著刺骨的冰冷和屈辱。
但她没有选择。希望的户口,必须落在原籍。那是他身份的唯一来源。
又是一个秋日,但这一次的秋风中,带著的不是收穫的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赴死的决绝。苦妹向赵大嫂说明了缘由,赵大嫂深知其中艰难,也只能嘆息著叮嘱她万事小心,將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和一小袋红薯干塞给她路上吃。
希望已经九岁了,个子抽高了些,依旧清瘦,但眼神里的沉静和懂事,让他看起来比同龄孩子成熟许多。他知道母亲要带他回一个很远、很“不好”的地方,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他默默背起自己的小书包,里面除了课本,还悄悄塞了半块捨不得吃的玉米饼子。
母子二人,再次踏上了漂泊的路。只是这一次,方向明確,目的清晰,却比任何一次流浪,都让苦妹感到沉重和恐惧。
路途的艰辛不必赘述。靠著步行、偶尔搭一段顺路的驴车或拖拉机,两天后,他们终於抵达了那个藏在山坳里、几乎与苦妹记忆中別无二致的村庄。
村口那棵老槐树似乎更老了,树皮皸裂,枝叶也不再茂盛。村子比记忆中也显得更加破败和寥落,只有几条土狗懒洋洋地趴在路边,对著陌生的来人吠叫几声。
苦妹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每靠近一步那座位於村尾、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她的呼吸就急促一分。希望紧紧攥著她的手,他能感觉到母亲手心的冰凉和颤抖。
土坯房还在,但显得更加颓败了。院墙塌了一角,院门歪斜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一片死寂。屋檐下掛著残破的蛛网,在秋风中瑟瑟抖动。
苦妹僵在原地,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这不像还有人住的样子。
隔壁院子闻声走出一个端著簸箕、头髮花白的老妇人,眯著眼打量了他们许久,才迟疑地开口:“你……你是……苦妹?”
苦妹认出了这是当年的邻居王奶奶,她艰难地点了点头:“王奶奶……是我。我爷爷奶奶……他们……”
王奶奶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怜悯,也有几分世事沧桑的感慨。“唉……你爷爷,走了有六七年了。你奶奶……也去了快四年嘍。”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苦妹还是感到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希望连忙用力扶住她。
爷爷奶奶……竟然都已经不在了。那个用旱菸袋敲打她、骂她“赔钱货”的爷爷,那个用刻薄言语贬损她、最终拍板將她“嫁”出去的奶奶……都成了坟冢里的枯骨。
“怎么……走的?”她的声音乾涩,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颤抖。
“你爷爷是老毛病,气喘,冬天没熬过去。你奶奶……”王奶奶压低了声音,朝那破屋子努了努嘴,“是心病,加上年纪大了,油尽灯枯。家宝和他媳妇,唉……”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意味,苦妹瞬间就明白了。还能怎么样呢?不过是嫌弃老人是累赘,草草打发罢了。
“那……家宝呢?”苦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问道。
“搬到村东头新批的宅基地去了,起了三间大瓦房呢!敞亮得很!”王奶奶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你奶奶走后没多久,他们就搬过去了,这老屋就扔这儿了,说是晦气。”
苦妹谢过了王奶奶,牵著希望,如同游魂般,走向村东头。果然,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矗立著一座崭新的、贴著白色瓷砖的平房,红漆铁门,气派非凡,与村里其他低矮的土坯房格格不入,也与村尾那间破败的老屋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铁门外,鼓足了生平最大的勇气,敲响了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穿著红格子呢子外套、脸上带著不耐烦神色的年轻女人探出头来,是家宝的媳妇,苦妹记得她叫桂芹。
桂芹上下打量著苦妹和她身边瘦小的希望,眼神里的陌生和嫌弃毫不掩饰。
苦妹那身带补丁的衣裳和希望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与这光鲜的门庭格格不入。
“你找谁啊?”
“桂芹……是我,苦妹。”苦妹艰难地开口,喉咙发紧,“我找家宝。”
桂芹愣了一下,显然没立刻想起“苦妹”是谁,歪著头想了几秒,才恍然,脸上那点客套也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冷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哦,是你啊。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一条缝,语气勉强,仿佛允许他们进门是一种施捨。
院子里水泥铺地,打扫得乾净,角落里还停著一辆半新的自行车。一个穿著蓝色涤卡上衣、身材微胖、脸上带著些酒色之气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正是家宝。
他比记忆中发福了不少,眉眼间那股被宠坏的骄纵之气还在,只是沉淀成了某种市侩的精明。
他看到苦妹,也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头,目光在她和希望身上扫了一圈,带著审视:
“姐?你怎么回来了?”那声“姐”叫得极其生疏勉强,仿佛在称呼一个不相干的远房亲戚。
苦妹看著这个自己曾用牺牲换来了彩礼、如今过得滋润体面的弟弟,心中百味杂陈,却顾不上感慨,直接说明了来意:“家宝,我回来……是想给希望办户口。我儿子快十岁了,还没户口……读书,以后都要用户口……”
家宝的目光这才落到希望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相干的物品,带著估量和淡淡的厌烦。“户口?”他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熟练地弹出一根点上,“现在办户口哪有那么容易?需要这需要那的,麻烦得很!又不是阿猫阿狗,隨便就能上个户口!”
桂芹在一旁抱著胳膊,阴阳怪气地接话,声音尖细:“就是,现在管得严著呢!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上的。谁知道这孩子来歷明不明白?”她意有所指地瞟了苦妹一眼。
苦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剧烈地收缩。她强忍著屈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省吃俭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一点钱,本来是准备用来打点的。
布包打开,是叠得整整齐齐却依旧显得单薄的一叠毛票和一些分幣。“家宝,我知道麻烦……这些钱,你看……不够我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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