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生下孩子(1/2)
日子在土窑的阴影里,像凝固的胶,沉重而粘稠。
苦妹蜷缩在角落,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被黑暗和虚无吞噬。
低烧像永不熄灭的暗火,灼烤著她的四肢百骸;孕吐则如定时发作的酷刑,將她本就空乏的胃囊搅得天翻地覆。
她几乎粒米未进,只偶尔舔舐一点从窑壁渗出的、带著土腥味的湿气,维繫著那缕微弱的气息。
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浮沉。清醒时,那被背叛的痛楚、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对腹中这块血肉的复杂情感,便如潮水般涌来,让她窒息。
模糊时,她会陷入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有时是王建国和秀芹嘲讽的脸,有时是冯家婆婆的鞭子,有时是工头淫邪的目光,最后,所有这些面孔都匯聚成一片黑暗,向她压来。
在一次剧烈的乾呕之后,她瘫倒在冰冷的土地上,额际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一种清晰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快要死了。
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荒郊野岭,连同腹中这个不该存在的生命,一起腐烂,化为尘土。
“就这样……结束了吗?”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就在这时,腹中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感觉太细微了,细微到几乎像是她的幻觉,像是肠胃因飢饿而產生的痉挛。
但就在那一剎那,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牵绊感,像一根极细却极韧的丝线,猛地拉扯了一下她近乎死寂的心弦。
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爱。那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一个与她血脉相连、正在顽强生长的“生命”的存在感。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儘管眼前依旧模糊。她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再一次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但这一次,她仿佛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属於另一个心跳的震颤,透过冰冷的皮肤,传递到她的指尖。
“他(她)……还想活……”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她自己可以放弃,可以任由自己在这土窑里悄无声息地消亡。可是,这个孩子呢?
他(她)甚至还没有机会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要因为她这个母亲的绝望,而被剥夺生存的权利吗?
她想起了自己短暂一生中所遭受的所有拋弃——被娘家拋弃,被冯家拋弃,被王建国拋弃。每一次被拋弃,都像是在她心上剜掉一块肉。而现在,她也要成为那个拋弃者吗?拋弃这个唯一真正与她骨血相连、无法分割的生命?
一种深沉的、源自母性本能的抗拒,如同地底涌出的岩浆,猝然衝垮了她求死的意志。
“不……”她发出一声嘶哑的、几乎不像人声的低吼。“不能……不能这样……”
她不想死!她更不能带著这个孩子一起去死!
求生的欲望,因这腹中生命的触动,而重新燃烧起来,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她开始挣扎,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虚弱不堪的身体。她必须吃东西,必须活下去。
她在土窑角落的乾草堆里摸索,记得之前似乎看到过几株野草。她摸到了,是一种常见的、带著些许浆液的涩口野菜。
若是平时,她看都不会多看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一眼,但此刻,这却是救命的粮食。
她顾不得上面的泥土,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著,那股浓烈的土腥和涩味让她几欲作呕,但她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一口,两口……每咽下一口,都像是一场战斗,对抗著身体的本能排斥,也对抗著內心的绝望。
吃了少许野菜,胃里有了点东西垫著,那翻江倒海的感觉似乎略微平息了一些。
她靠在窑壁上,大口喘著气,额上虚汗淋漓,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不能留在这里等死。这个土窑不是庇护所,是坟墓。她必须离开,必须找到一个能容身、能让她勉强活下去的地方。
休息了片刻,积蓄起一点力气,她扶著窑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她踉蹌著,走出了这个囚禁她多日的黑暗土窑。
外面天光已亮,是冬日里常见的灰白色。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但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却感觉肺腑间那团浑浊的死气被驱散了些许。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之前看到过的那个小镇走去。脚步虽然蹣跚,却有了明確的目標。
小镇边缘,比村庄多了几分杂乱,但也多了几分可能匿藏的生计。她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怕被人看出端倪,也怕遇到心怀不轨之人。她只是在那些最破败、最边缘的角落徘徊,寻找著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
她看到一处倒塌了半边的破庙,似乎无人居住。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確认里面空无一人后,才走了进去。
这里比土窑稍好一些,至少能挡一部分风。她找了个相对乾净的角落,用找到的一些破麻袋和乾草,勉强给自己铺了个窝。
安身之处暂时有了,接下来是食物。她不再仅仅满足於挖野菜根。她鼓起勇气,走到镇子边缘的垃圾堆附近,像一只警惕的野猫,在人们丟弃的废物里翻找著。
偶尔能找到一些已经发黄但尚未完全腐烂的菜叶,或者谁家孩子吃剩的半个窝窝头,对她而言都是难得的美味。
她也开始留意有没有零工可打。她不敢去正规的店铺,只是在那些需要临时劳力、付钱爽快的地方试探。
她去帮一个脾气暴躁的老鰥夫砍过柴,双手磨满了水泡,换来了两个冰冷的红薯;她替一户忙著办喜事的人家洗堆积如山的碗碟,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泡了大半天,换来了一碗带著油腥的剩菜汤。
每一次劳作,都让她疲惫欲死,孕吐的反应也时常在辛苦工作时袭来,让她痛苦不堪。但她都咬牙忍住了。
她不再去想王建国,不再去想那些痛苦的过去,她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一件事上——活下去,把孩子生下来。
她的身体渐渐发生著变化。原本平坦的小腹开始微微隆起,虽然穿著宽大的破棉袄並不明显,但她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日渐沉重的下坠感。
孕吐渐渐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时常袭来的、难以遏制的飢饿感。仿佛腹中的那个小生命,正在以一种霸道的方式,向她索取著成长的养分。
这感觉让她惶恐,也让她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在一个大雪初霽的午后,她在一个背风的墙角晒太阳,感受著那难得的、微弱的暖意。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那里似乎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感觉清晰了许多,像是一条小鱼在轻轻吐著泡泡。
苦妹浑身一僵,隨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慄感,从脚底直窜到头顶。不是厌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回应的、鲜活的感觉。
她的眼眶骤然一热,乾涩了许久的眼睛,竟然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泪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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