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弟媳泼辣,只能在柴房棲身(2/2)
桂芹一听不乐意了,扯著家宝的袖子:“家宝!你看奶!那柴房紧挨著咱们屋呢!这晦气……”
家宝烦躁地甩开她的手:“行了!少说两句!奶都决定了!”他其实也觉得脸上无光,但更怕奶奶和媳妇吵起来,只能和稀泥。
苦妹没有说话。她默默地,用手撑著地,试图站起来。冻了一夜,腿脚早已不听使唤,刚起身就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她扶住冰冷的土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拖著僵硬麻木的身体,一步一步,挪进了那个阴暗、潮湿、散发著霉烂气和尘土味的柴房。
柴房很小,堆满了杂乱的柴火、农具和一些用不上的破烂家什。只在最里面,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小块稍微空点的地面,上面也散落著碎草和灰尘。
这里,就是她暂时的“棲身之所”了。
秀娟趁著李赵氏不注意,偷偷抱了一小捆干一点的麦草进来,又飞快地拿了一件她自己破得不能再破的旧棉袄,塞给苦妹,低声道:“晚上冷……垫著点……裹著点……”说完又赶紧出去了,生怕多待一秒就被发现。
苦妹看著那捆麦草和那件破棉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蹲下身,默默地把那块地方清理了一下,把麦草铺开,又將那件破棉袄叠好,放在麦草上。这就是她的“床”了。
她把那个始终不离身的小包袱放在“床”头,自己则抱著膝盖,坐在冰凉的麦草上,背靠著冰冷的土墙,望著从破门洞透进来的那一方狭窄的天空。
白天,她谨守著李赵氏的“规矩”,不敢在柴房多待,大部分时间就蜷在昨天那个麦草窝里,或者躲在柴房背阴的墙根下,儘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李家的人进进出出,仿佛当她不存在。只有小侄子跑过时,会好奇地看她两眼,立刻就被桂芹厉声喝止拉走了。
吃饭成了最大的问题。李家的饭点,炊烟裊裊,饭菜的香味飘过来,像一只只小手,抓挠著她空瘪的胃。秀娟只能趁洗碗、餵猪的间隙,偷偷摸摸地塞给她一点残羹冷炙,有时候是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有时候是一块锅巴,还得提防著被李赵氏或者桂芹撞见。
有一次,桂芹出来倒水,正好看见秀娟把半个窝头塞给苦妹。她立刻尖声叫了起来:“娘!你干啥呢!咱家的粮食是大风颳来的啊?餵了外人,咱自家人喝西北风去?”她几步衝过来,一把夺过那半个窝头,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一下,指著秀娟骂道,“吃里扒外的老东西!你要心疼你闺女,你自己饿著肚子省给她吃啊!拿我们李家的粮食充什么好人!”
秀娟被骂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苦妹看著地上那个被踩脏的窝头,又看看被羞辱得无地自容的亲娘,心像被无数根针扎著。她默默地低下头,走回柴房的角落,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从那以后,秀娟连偷偷接济她都更加困难,也更加提心弔胆。苦妹常常一整天都吃不到一点东西,只能跑到院子外头的小河边,灌一肚子冰冷的河水来抵御飢饿和寒冷。
晚上,是她唯一能“合法”待在柴房的时间。但那滋味更不好受。破棉袄根本挡不住夜半的寒气,麦草也很快就失了温度。她蜷缩在角落里,听著主屋里隱约传来的说话声,听著家宝新房那边偶尔的响动,感觉自己被隔绝在另一个冰冷的世界。老鼠在柴堆里窸窣跑动,她也不怕,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些老鼠都比她活得自在些。
她活得,真的不如一条看门狗。狗还能在堂屋脚边蹭点暖意,还能得到主人偶尔的扔食。而她,只是一个被嫌弃的、带著“晦气”的阴影,一个多余的存在。
时间在飢饿、寒冷和无处不在的白眼中缓慢而艰难地流逝。苦妹以惊人的沉默和韧性承受著这一切。她不哭,不闹,甚至很少说话,像一块被丟弃在角落里的石头,默默地经受著风霜雨雪。
偶尔,她会趁著白天溜出院子,在村子周围漫无目的地走。有人看见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看,那就是李老栓家的闺女,剋死了男人,被婆家赶回来了,娘家也不待见……”“嘖嘖,瞧那样子,跟个鬼似的……”这些议论像冰冷的雨水,浇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
她也曾想过死。后山那口深潭,或者找根绳子一了百了。但这个念头每次升起,都被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麻木和一点点不甘给压了下去。死?也许很容易。但活著,哪怕像现在这样猪狗不如地活著,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捕捉不到的意义。
她开始留意能不能找点活路。她看到村里有些媳妇婆子会接点缝补或者纳鞋底的零活,换几个小钱或者一点粮食。她心里动了一下。她的手艺不算顶好,但缝缝补补还是会的。可是,谁会把活计交给一个“晦气”的寡妇呢?而且,她连最基本的针线都没有。
一天下午,她正在柴房角落里,借著门洞的光,仔细地把一件破衣服上磨得更薄的地方,用手捻著草茎勉强固定一下,试图让它能多穿些时日。桂芹抱著要洗的衣服路过柴房门口,斜眼瞥见她手里的动作,嗤笑一声:“哟,还挺勤快?可惜啊,再缝也是破落户的命!”
苦妹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著手里的动作。那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针脚,仿佛是她在这绝望境地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点对抗破烂生活的徒劳努力。
夜晚再次降临,苦妹裹紧那件破棉袄,蜷缩在冰冷的麦草铺上。柴房里漆黑一片,只有破门洞漏进来一点惨澹的星光。
寒风从墙壁的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她听著主屋那边隱约传来的、属於一家人的、与她无关的动静,感受著腹中熟悉的飢饿感,和四肢百骸透出的冰冷。
这里,是她的“棲身之所”,一个勉强遮风的角落。但这里,比冯家那个充满打骂的院子更让她感到窒息和绝望。在这里,她承受的不是炽热的仇恨,而是冰冷的嫌弃;不是直接的暴力,而是慢性的、足以磨灭所有生机的凌迟。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未来,依旧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只是本能地蜷缩著,像一粒被遗落在石缝里的种子,在彻骨的严寒中,等待著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渺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