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泼出去的水(2/2)
短暂的寂静后,李赵氏最先反应过来,她“呸”地吐掉瓜子皮,三角眼一翻,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苦妹身上刮过,从她苍白憔悴的脸,到她微微佝僂著以缓解腹痛的姿態,再到她那身单薄破旧的衣衫。
“哟?这是哪阵风把我们冯家媳妇吹回来了?”李赵氏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和警惕,“不在你婆家好好待著,跑回来干啥?咋?让人撵回来了?”她刻意强调了“冯家媳妇”四个字,像是在划清界限。
苦妹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决堤:“奶奶……爹,娘……我……我活不下去了啊……”她哽咽著,断断续续地诉说著在冯家的非人遭遇——无休止的重活、冯氏恶毒的咒骂、冯金山的冷漠粗暴、那次流產以及之后落下的满身病根……她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新旧交错的青紫痕跡,又指著自己苍白消瘦的脸,希望能唤起一丝亲情的怜悯。
院子里一片死寂。李老栓把头埋得更低,烟雾繚绕,看不清表情。李大柱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眉头紧锁,却紧紧抿著嘴唇。
秀娟早已红了眼眶,手里的野菜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被李赵氏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说完了?”李赵氏冷冷地开口,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反而带著一种早知如此的嘲弄,“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现在是冯家的人,死活都是他们冯家的事!跑回娘家来哭丧,像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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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他们不把我当人看啊……我病得厉害,浑身都疼……”苦妹哀哀地哭求。
“哪个女人不挨打受气?哪个女人不干活?”李赵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忍忍不就过去了?你以为你还是李家的大小姐?你弟弟家宝的前程,咱们李家以后的日子,可都指望著你安安分分待在冯家!你倒好,跑回来想给我们惹祸上身是不是?要是冯家因为你跑了来找麻烦,你弟弟的前程没了,你担待得起吗?!”
句句如刀,刀刀见血,却无一字关心她的死活,只惦念著那点彩礼换来的“安稳”和宝贝孙子的“前程”。
苦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窖。她將哀求的目光投向父亲李老栓。李老栓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和逃避,囁嚅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奶奶……说得在理……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忍忍吧……”
她又看向李大柱。李大柱避开了她的目光,拳头握紧又鬆开,最终也只是沉闷地“嗯”了一声,转身继续修补他的农具,那背影写满了无能为力的懦弱。
最后,她將最后一点希望寄托在母亲秀娟身上。秀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著女儿悽惨的模样,心如刀绞,终於鼓起勇气,小声对李赵氏说:“娘……苦妹她……她看著是真不好……要不,让她住一晚……”
“住一晚?”李赵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想得美!让她住下,冯家找来怎么说?赶紧让她走!看见她就晦气!”她指著苦妹的鼻子骂道,“赶紧滚回你的冯家去!別再登娘家的门!我们李家没你这种搅事精的女儿!”
最后的希望彻底粉碎。苦妹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连眼泪都仿佛冻结了。原来,娘家从来就不是她的避风港,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件可以被用来交换、並且希望她安静待在交换位置的物品。
秀娟趁著李赵氏转身骂李老栓的间隙,飞快地跑回屋,拿了一个小小的、还带著体温的粗麵饼子,偷偷塞进苦妹手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道:“苦妹……听话……回……回去吧……女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一忍……”苦妹捏著那个硬硬的饼子,听著这世上最苍白无力的劝慰,突然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她挣扎著,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像个游魂一样,踉踉蹌蹌地走出了李家院子。身后,是李赵氏依旧不依不饶的咒骂和李老栓沉重的嘆息。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更加黑暗。身体的病痛因为极度的失望和心力交瘁而加倍袭来。她扶著路边的树木,一步步往回挪,那个冰冷的粗麵饼子硌在手里,像一块寒铁。
娘家的態度,比冯家的打骂更让她感到绝望。那是一种被全世界彻底拋弃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她终於明白,无论是李家还是冯家,都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她的人生,从被贴上“赔钱货”標籤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一条孤绝的、只能靠自己挣扎的死路。
天,渐渐黑透了。寒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泣。苦妹拖著沉重如铁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回那个如同冰窟般的“家”。前方等待她的,依旧是冯氏刻薄的嘴脸,冯金山冰冷的视线,和数不清的病痛。
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熄灭了。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