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就是的丈夫(2/2)
冯金山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一件碍眼的摆设。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水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脏污的衣襟。
然后,他將水瓢隨手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径直走向里屋,沉重的身躯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接栽倒在了炕上。几乎是顷刻之间,震耳欲聋的鼾声便响了起来,充斥著整个房间,也敲打在苦妹紧绷的神经上。
苦妹还僵在原地,保持著那个抚摸手腕的姿势,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灶洞里最后一点余烬彻底熄灭,光线更加昏暗。只有那如雷的鼾声,证明著这屋里还有另一个活物存在。
过了许久,久到她的双腿都开始发麻,她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针线和那件未补完的褂子。手指依然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她將针线小心翼翼地放回炕头那个破旧的针线篮里,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走到锅边,看著里面那几个干硬的窝头和早已凉透的汤。他今晚,又是一口没吃。她默默地拿起一个窝头,就著一点凉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窝头粗糙,刮过喉咙,难以下咽,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下去。她需要力气,需要活下去的力气,儘管她並不知道活下去是为了什么。
收拾完碗筷,將灶台擦拭得看不出任何使用过的痕跡,这一切她都做得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最后,她舀了少许温水,就著一点肥皂,仔细地清洗著手腕上的红痕,仿佛想要洗去那上面残留的触感和屈辱。水温適中,却让她感觉那伤痕更加刺痛。
做完这一切,她才端著那盏如豆的油灯,躡手躡脚地走进了那间所谓的“新房”。屋里,鼾声更加响亮,空气中瀰漫著酒气、汗味和菸草混合的浑浊气息。冯金山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中央,占去了大半位置。
苦妹悄无声息地脱掉外衣,只穿著单薄的里衣,蜷缩在炕沿最边缘的位置,扯过那床冰冷而硬邦邦的、带著他体味和菸酒气的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不停颤抖的身体。被子的冰冷和气味让她一阵阵反胃,但她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身边这头沉睡的野兽。
身体的疼痛无处不在——后背被撞处还在隱隱作痛,手腕上的红痕灼热发烫,而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更是寒意刺骨。
刚才发生的一切,虽然没有造成更严重的伤害,但那瞬间的威胁、那毫不掩饰的厌恶、那如同对待牲口般的粗暴,都像一把钝刀子,反覆切割著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她不仅是这个家的免费劳力和出气筒,更是一个连自身安全都无法保障的、隨时可能被摧毁的物件。
这一夜,格外漫长而煎熬。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恐惧让她无法安眠。炕的那一端,鼾声起伏,睡得死沉。而她这一端,只有压抑的呼吸和无边的死寂。
窗外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呜咽著,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远处矿山上夜班机械的轰鸣声忽远忽近,如同巨兽沉闷的心跳。偶尔传来几声悽厉的夜梟啼叫,划破死寂的夜空,更添几分阴森。
苦妹睁著乾涩疼痛的眼睛,望著从破旧窗纸透进来的、微弱得可怜的月光,那月光在土炕上投下模糊不清的光斑。
眼泪早已在过去的无数个夜晚流干,此刻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未来像眼前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也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她像一只被打断了翅膀、扔在荆棘丛中的鸟,连哀鸣的力气和勇气都已失去,只能在血泊中等待著未知的、或许是更加残酷的明天。
她知道,天总会亮,鸡总会叫,新的一天总会到来。她还要起床,挑水,生火,做饭,餵鸡,洗衣,忍受婆婆冯氏挑剔的目光和指桑骂槐,准备迎接冯金山从矿上回来时可能带来的、新的风暴。这样的日子,周而復始,仿佛没有尽头。
她轻轻翻了个身,將脸埋进带著霉味的枕头里,试图阻隔那令人作呕的鼾声和酒气。手腕上的疼痛提醒著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在这个冰冷的、充满暴力和压抑的巢穴里,她连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成了奢望。活下去,仅仅是为了活下去本身,就成了每日必须面对的、最残酷的战役。
黎明的微光,终於如同迟疑的窃贼般,悄悄从窗纸的破洞中渗透进来,驱散了屋內最深沉的黑暗。炕上冯金山醒了,没说一句话,翻身爬了上来……
过了不久苦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动作僵硬而缓慢。她穿上那件灰蓝色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仔细地系好每一个布扣,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而无奈的仪式。她將被子叠好,放在炕角,抚平上面的褶皱。
然后,她走到门边,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而冰冷的空气,伸手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是灰濛濛的天空,连绵起伏的、光禿禿的山峦,以及那条通向水井和矿区的、布满碎石的小路。
新的一天开始了。苦妹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向院子里的水井,冰冷的井绳握在手中,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她一下一下地拉著绳索,听著井軲轆发出的、单调而疲惫的“吱扭”声,眼神空洞地望著井中自己那晃动不安、模糊不清的倒影。
在这座吞噬了无数生命和希望的大山深处,她的青春,她的生命,就像这井中微不足道的水滴,也像被厚重岩石无情压住的野草,只能在狭窄、阴暗的缝隙中,艰难地、顽强地,却又不知为何地,挣扎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