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矿工来了(2/2)
冯金山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脸上、身上仔细地扫视著。从头髮丝到脚后跟,每一寸都不放过。
那目光里,没有男人看女人时应有的羞涩或欣赏,甚至没有明显的欲望,只有一种纯粹的、功能性的评估。像是在检查一头牲口的牙口,或者一件家具的结实程度。
他看得非常仔细,时间长得让李赵氏都有些不安起来。
“冯师傅,这丫头就是瘦了点,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能干活的……”李赵氏赶紧补充。
冯金山终於收回了目光,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无波:“额头上怎么回事?”
李赵氏心里一紧,脸上挤出一丝尷尬的笑:“唉,那天不小心,磕的,早就好了,不碍事,不碍事!”
冯金山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放下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相信了李赵氏的说辞,还是根本不在意这伤疤的来歷?或许,对他而言,只要这“货物”基本功能完好,能干活能生孩子,其他细节都无关紧要。
“年纪是小了点。”冯金山又说了一句,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年纪小好,年纪小听话!”李赵氏连忙说,“她懂事早,知道疼人!过去肯定能把冯师傅和你家小子照顾得妥妥帖帖!”
苦妹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集市上被剥光了羽毛等待出售的雏鸟,每一寸肌肤都在那冷漠的目光下暴露无遗。
屈辱感像毒藤一样缠绕著她的心臟,但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们討论的是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冯金山不再看苦妹,转向李赵氏,开始谈具体的细节:“钱,我带来了。要是没別的问题,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六。矿上请假不容易,我得赶回去。到时候,我来接人。”
他的语气乾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完全是一场交易敲定的口吻。
“下月初六?好好好!没问题!”李赵氏忙不迭地答应,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笔救命的彩礼钱。
“嗯。”冯金山站起身,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著的纸包,推到李赵氏面前,“这是彩礼,你点点数。”
李赵氏颤抖著手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沓綑扎整齐的、面值不一的纸幣。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饿狼看到了肉,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她粗略地看了看,便紧紧抱在怀里,连连点头:“不用点,不用点!信得过冯师傅!”
交易,就在苦妹面前,如此赤裸裸地完成了。她的终身,被换成了那一包冰冷的纸幣。
冯金山似乎完成了任务,不再多留,招呼著同来的年轻矿工准备离开。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苦妹一眼,也没有对她说一句话。仿佛她只是一件已经付款、暂时寄存在这里的物品。
李赵氏千恩万谢地將人送到院门口。苦妹依旧僵硬地站在堂屋中央,听著院门外拖拉机(他们是开拖拉机来的)发动的声音,引擎轰鸣著,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傍晚的寂静中。
院子里,只剩下李赵氏志得意满的喘息声,和她怀里那包纸幣散发的、冰冷的铜臭味。
苦妹缓缓地转过身,走回灶间。她拿起那个刚才为冯金山倒过水的、还有余温的粗瓷碗,看著碗壁上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额角的疤痕,像一道永恆的诅咒。
未来丈夫的模样,已经清晰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不是猥琐,而是一种更令人绝望的、彻头彻尾的冷漠。
在他眼中,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用来料理家务、传宗接代的工具。
她即將要去的地方,不是一个家,而是一个需要她耗尽力气去支撑的、冰冷的巢穴。
最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她端起那碗水,將碗沿上或许沾染了对方气息的地方,对著自己的嘴唇,机械地、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水是温的,流入喉咙,却带著刺骨的寒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经彻底被那包彩礼买断了。下月初六,就是她作为“货物”被交付的日子。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於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著屋顶和窗欞,仿佛在为这个女孩被彻底定价和出卖的命运,奏响一曲狂暴而悲凉的哀乐。
苦妹靠在灶台边,闭上眼睛,任由外面的世界风雨交加,她的內心,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被冰封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