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绝望(2/2)
这气息,曾经是她幼时唯一感到安心的依靠,虽然这依靠也同样是那么脆弱。
秀娟的手很巧,即使布料粗糙,灯线昏暗,她的针脚依然细密均匀。她缝得很慢,很专注,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无奈、所有的愧疚、所有无法说出口的爱与悲哀,都一针一线地缝进这件简陋的嫁衣里。
眼泪时不时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就停下来,用袖子擦擦眼睛,再继续缝。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间堂屋的商议声渐渐停了,油灯也被吹灭,李老栓沉重的脚步声回了屋。
整个李家陷入沉睡,只有偏房里这盏小油灯还亮著,映照著一对沉默的母女——一个如同失去灵魂的躯壳,一个在无声的泪水中进行著绝望的仪式。
苦妹的思绪,在这单调的缝衣服中,不受控制地飘散开来。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已经开始承担繁重的家务了,秀娟也曾在她破旧的衣衫上,笨拙地绣过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那时,母亲的眼神是温柔的,甚至会哼唱几句不成调的山歌。是从弟弟家宝出生后就变了。奶奶的厌恶日益加深后,母亲的温柔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再也寻不见踪影。剩下的,只有逆来顺受的麻木和此刻这绝望的泪水。
缝製一件嫁衣,本应是女儿家最甜蜜、最充满憧憬的时刻。可她的嫁衣,却是在这样的深夜,由流泪的母亲,用压箱底的粗布缝製,目的是將她送往一个如同火坑的未知之地。这是多么巨大的讽刺和悲哀。
秀娟缝完了最后一针,用牙齿咬断了线头。一件最简单不过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灰蓝色的粗布上衣和一条同样质地的裤子,叠放在她的膝头。她拿起衣服,在苦妹身上比划了一下,尺寸大致合適,只是更显得苦妹瘦骨嶙峋。
“苦妹……试试看……”秀娟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苦妹终於动了动。她缓缓坐起身,没有看母亲,也没有看那件衣服,只是机械地伸出手,任由秀娟帮她脱下破旧的单衣,换上这件崭新的、却带著沉重枷锁意味的“嫁衣”。
粗布摩擦著皮肤,有些扎人,带著一股陈年的、淡淡的霉味。衣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更衬得她像一棵在寒风中摇曳的枯草。
秀娟帮女儿系好最后一个布扣,后退一步,看著灯光下穿著灰蓝粗布衣裳的女儿。苦妹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额角狰狞的疤痕,配上这身沉闷的顏色,没有一丝一毫新嫁娘应有的光彩,反而像是一个即將被献祭的羔羊,充满了悲凉和无力。
“苦妹……”秀娟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女儿的身体搂进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我苦命的孩子……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到了那边……一定要……一定要好好的……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秀娟的怀抱是温暖的,眼泪是滚烫的,但苦妹的心,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僵硬地任由母亲抱著,没有回应,也没有流泪。好好的?忍一忍?如何能忍?那西山沟,那陌生的老矿工,那未知的生活,就像一张巨兽的口,等待將她吞噬。
忍耐的结果,无非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更深的火坑罢了。
母亲的泪水,或许有真心,但这真心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如此的苍白和无力。它无法改变任何事,也无法给苦妹带来任何安慰,反而更像是一种確认,確认了她无法逃脱的命运。
秀娟哭了好久,才慢慢止住泪水。她鬆开苦妹,用手掌胡乱地擦著脸,看著女儿依旧麻木的神情,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最终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端起油灯,一步三回头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偏房。
房门轻轻合上,黑暗重新吞噬了苦妹。她依然穿著那身崭新的粗布嫁衣,坐在冰冷的炕上。黑暗中,粗布的气味更加清晰,那针脚细密的触感,仿佛还残留著母亲眼泪的温度。
可是,这一切,都无法融化她心中那座巨大的冰封。
她不再愤怒,因为愤怒需要力量,而她早已力竭。 她不再恐惧,因为最坏的结果已经註定,恐惧失去了意义。 她甚至不再悲伤,因为悲伤也需要情感流动,而她的心湖已彻底乾涸。
剩下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荒原。
她缓缓躺下,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后放弃挣扎的小动物。粗布嫁衣摩擦著皮肤,提醒著她即將到来的命运。窗外,风声依旧,仿佛在为她的悲剧奏响哀乐。
这一次,她是真的,不再反抗了。不是认命,而是心死。灵魂仿佛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躯壳,飘向未知的远方,只留下一具空壳,等待著被送往西山沟,去完成它“换彩礼”救弟弟的使命。
漫长的黑夜,仿佛没有尽头,而天亮之后,等待她的,也只是另一段更加深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