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前夜(2/2)
送走了最后的牵掛,顾言感觉心头的某处彻底空了,却也同时变得无比坚硬。
他不再有任何杂念,转身,一步步登上营墙,眺望对岸。
大清洗以后的阿瓦城,灯火稀疏了许多,往日的繁华喧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
整座城池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大怪兽。
顾言知道,天一亮,这头巨兽就会甦醒,吐出无数武装到牙齿的战士,乘著舟船,跨过奔涌的江水,把这座小小营地彻底吞噬。
“你现在走,去沙廉找红璃丫头,其实还来得及,”白铁骨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也登上营墙,这位铁打汉子,此刻低沉著说道,“你还年轻,胸有韜略,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该像我们这些老兵一样,把命丟在这异国他乡。”
顾言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对岸那片沉沉的黑暗上:“你为什么不走?张冲为什么不走?你们都有好马,趁夜突围,他们未必拦得住。”
白铁骨沉默片刻,望向北方那看不见的远方,缓缓开口:“一路退下来,北京、长安、四川、云南,现在,退到了缅甸这江边,退够了,不想再退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小时侯,呆在陕北那方天地,眼里只有那望不到头的黄土,那时候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像爹娘一样,在窑洞里长大,娶个婆娘,生几个娃,守著祖上传下来的那几亩田,春种秋收,过完一辈子,最后像祖祖辈辈一样,埋在那片黄土地里。”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微凉的夜色中迅速消散:“没想到啊,这半辈子,像片被风颳起的叶子,飘啊飘,最后要落在这缅甸的江滩上,骨头都烂在异乡的泥里。”
“此役过后,大明二百七十余载江山……就算彻彻底底没了。”
白铁骨望著沉沉夜色,声调平缓,“我应该能在明史之上留下个名姓吧,想想大明两百多年,有几个人能青史留名?”
他忽地咧嘴一笑,那笑容粗糲豪迈,竟將这无边暮气都冲淡了几分,“日后史官落笔,要是能这样写就好了,『白铁骨死,明遂亡』,那我老白家祖坟算不算冒青烟?”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就是没给老白家留个后,死了下去见了爹娘,爹肯定要拿菸袋锅子敲我脑壳,骂我不孝。”
他望著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像是在对顾言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不过话说回来,这狗日的世道,活著都他娘的受罪,没留下种也好,省得生出来,將来给建奴当牛做马,活得还不如条狗。”
“我也不想走了,白大叔。”顾言终於转过头,看著白铁骨在夜色中模糊的侧脸轮廓,
“之前……我来到这方世界,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天命所归,能翻云覆雨。
现在想想,真是狗屁。
莽白那傢伙,都比我像话本里的真命天子,我折腾来折腾去,忙活了半天,也不过是別人棋盘上一颗棋子。”
他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等咱们真到了最后关头,眼看要闭眼蹬腿的时候,我就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保管让你大吃一惊。”
白铁骨被勾起了好奇心,偏过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非得等到咽气才说?
现在告诉我,让老白我也开开眼,死也死得明白点。”
顾言摇摇头,语气坚决:“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目光越过营墙,投向南方无边的黑暗,段红璃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身手矫健,远胜寻常男子,又带著自己给她的、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和记忆,身上还有不少黄金,应该一个人能活的很好吧。
不愿做满清的顺民,那扬帆出海,去南洋那些星罗棋布的岛屿,或者更远的地方。
以她的坚韧和聪慧,总能找到一个安身立命之处,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
几十年后,当她年华老去,坐在异乡的屋檐下,看著儿孙绕膝,还会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风雨飘摇的滇南,曾有一个懵懂少年,闯到这方世界,陪她走过一段短暂而惊心动魄的路程吗?
空气异常闷热,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头顶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更低了,沉沉地覆盖著整个天地,一丝风也没有。
这是暴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寧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