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沙廉(两章8000字,求追读和月票)(2/2)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动,带著强烈的遗憾和不平,“如果是一百年前,不,哪怕仅仅是三十年前!当那位大明皇帝还拥有著辽阔富庶的中国,掌握著上亿子民时,这將是震动整个教廷的辉煌胜利!足以让主的荣光在东方大地熊熊燃烧!”
他的激动很快被更深的沮丧取代,肩膀也垮塌下来:“但是教廷的支援,来得太晚了,主教大人。”他抬起头,看著佩兰,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当卜弥格神父最终带著永历皇帝的国书和皇太后、皇后、太子皈依的喜讯,歷尽艰辛抵达罗马时,明朝那个曾经辉煌的帝国,已经丟掉了大半个中国,它的军队在节节败退,它的国土在急速萎缩!”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哽咽,“据我所知,卜弥格神父,他他很可能已经回归了天父的怀抱,在返回东方的途中,病逝於安南了。”
这个消息如同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路易斯的心上,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佩兰主教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他的表情依旧如同石雕般冷硬。
费尔南德斯神父没有注意到路易斯的反应,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葡萄牙语急促地说著:“至於那位中国皇帝,他们现在已经失去了整个中国,他和他的残部,被缅甸国王收留,困在阿瓦城。
据说身边只剩下几百名疲惫不堪的士兵和同样落魄的官员,如同笼中之鸟,朝不保夕,主教大人。”
他向前一步,语气急切而诚恳,“请听我一言!你们就几个人,能做什么呢?
要知道,中国可是一个拥有上亿人口的庞大帝国!即便它现在陷入了战乱,它的余威,它的复杂,也绝非你们几个人能够轻易涉足改变的。
阿瓦城在缅甸腹地,莽白王喜怒无常,对待那位流亡皇帝的態度也曖昧不明,你们此去恐怕恐怕徒劳无功,甚至可能陷入险境啊!”
佩兰主教一直沉默地听著,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如同冰封的湖面。直到费尔南德斯神父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教廷那些身居高位,醉生梦死的大人们,他们鼠目寸光,根本看不到,或者说根本不愿意看到瞿安德神父和卜弥格神父,他们两人成就有多么伟大!”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语气:
“这个古老帝国正在遭受野蛮人入侵,这是千载难逢的契机,如果教廷能及时伸出援手,倾注力量,帮助这个帝国击退野蛮人,光復其荣光。
想想看,费尔南德斯兄弟!这將不是普通的胜利,这將是一场震撼整个世界的神跡!它將向东方亿万子民昭示,唯有追隨我主,方能获得最终的救赎与庇佑!整个中国,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亿万迷失的灵魂,必將因此成为主最丰饶的牧场!”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燃烧著被权力欲和宏图大志灼烧的光芒,语气却忽然转冷:
“可是,梵蒂冈那些被权势和安逸蒙蔽了双眼的蠢材,他们错过了,他们吝嗇得连一粒种子都不愿播下,这份足以彪炳史册的功绩,就这样被他们弃如敝屣,连卜弥格神父出生入死,送回的求援国书,都被扔在梵蒂冈的档案室內积灰。”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费尔南德斯神父,
“幸好,主没有放弃这片土地,他指引我,在那陈旧的档案室內发现了这份国书,所以我来了,带著他们错失的机遇,踏上这片土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空旷的教堂里迴荡。
费尔南德斯神父被佩兰这番惊世骇俗言论惊得目瞪口呆,嘴唇翕动著,“主教大人,恕我直言,你们一行不足十个人,能做到什么呢?”
佩兰主教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而务实,他伸出食指,如同在点算无形的筹码:
“十个人?亲爱的费尔南德斯神父,你只看到了数字。”
“第一,我带来了知识!是整个欧洲在三十年战爭炼狱中淬炼出的、最精粹的战爭知识!从最新的筑城法、火器运用、步兵操典到统帅之道!这些,是困守的流亡朝廷极度渴求的『圣火』!”
“第二,”他的声音自信,“主的光辉,需要尘世的剑来守护,作为天主最虔诚的世俗守护者,西班牙王国在这片海域拥有强大的力量!他们在这里有上万士兵,上百艘战舰,只要需要,我就能以主的名义,召唤他们的支援!火炮、船只、训练有素的士兵!”
他最后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高耸的穹顶,声音里充满了狂热与篤定:
“更何况费尔南德斯兄弟,如果唾手可得,那还配称为『神跡』吗?正是因为这挑战如同攀登绝壁,一旦成功,它的光辉才足以照亮整个教廷,乃至整个世界!”
他嘴角那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再次浮现。“如果真能把这上亿人,都发展成虔诚的天主羔羊”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教堂高耸的穹顶,“那么,我的费尔南德斯兄弟,你觉得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里那把椅子,是不是也应该换一位真正配得上这份功绩的人去坐了?”
这已不是冷笑话,这是一位野心家冰冷而赤裸的宣告!
费尔南德斯神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惊恐。
路易斯也惊愕地看向主教,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出如此离经叛道的话。
佩兰主教没有理会他们反应,脸上迅速恢復了惯常严肃。
他话锋一转,带著一丝审视的意味问道:“另外,我注意到,这沙廉港虽在缅甸,但本地缅人似乎对主的福音並不热衷?你在此传教多年,为何不多发展些缅人信眾?”
费尔南德斯神父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种无奈和麻木。
他苦笑著摇摇头,指著窗外隱约可见的金色佛塔尖顶:“主教大人,您看到了吗?那些无处不在的佛塔?缅人他们世世代代都是虔诚的佛教徒,他们的信仰如同这里的红土一样,深深地扎根在骨髓里。
佛陀是他们的天,僧侣是他们的精神指引,我们带来的福音,对他们而言,是遥远而陌生的异邦囈语,要让他们改变信仰,放弃轮迴转世的观念,皈依唯一的真神太难了,几乎不可能。”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挫败感,“我们在这里的传教,对象主要还是那些漂泊的欧罗巴水手、商人,以及少数与他们通婚的本地人。”
佩兰主教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赞同,也不反驳,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灰蓝色的眸光微微闪烁,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暗河,无人能窥探其深处的想法。
他对费尔南德斯神父关於缅人信仰的论断,似乎不置可否。
“感谢你提供的信息,费尔南德斯兄弟。”佩兰主教最终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復了主教的威严,“主的道路,有时需要我们去开拓荆棘。
阿瓦城,我们必须去,请为我们安排一些必要的补给,尤其是乾净的淡水和便於携带的食物。另外,”
他补充道,目光扫过教堂,
“我需要一份儘可能详细的、前往阿瓦城的內陆路线图,以及沿途需要注意的事项。钱,不是问题。”
他的决定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费尔南德斯神父看著佩兰主教那磐石般坚定的侧脸,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只能深深地嘆了口气,画了个十字:“愿主保佑您的旅程,主教大人。我这就去为您准备。”
他佝僂著背,转身走向教堂后面幽暗的走廊,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