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才是来者(4k单章)(2/2)
他摊开双手,展示著自己皱巴巴的军服、乱糟糟的鬍子、满是酒渍的桌子:“腐朽但活著,这才是赤塔的哲学。”
老头抓起一片熏鱼,大口咀嚼著:“你知道这鱼是什么时候熏的吗?前年冬天!但还能吃,还不会毒死人。为什么?因为它腐朽得恰到好处!”
维克多忍不住皱了皱眉,悄悄把手里的鱼放了回去。
“整个赤塔都是这样。”萨姆索诺夫用沾满油脂的手指著窗外,“朱可夫是个混蛋,但他知道怎么让城市运转。铁路工人是刺头,可只有他们知道怎么修铁轨;税务官是吸血鬼,可我们的薪水都靠他。没这些脏东西,这地方早完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桌子:“这就是平衡!丑陋、骯脏、令人作呕,但它可以运转!”
“听起来仍然像是缓慢死亡。”连城说。
“死亡?”老头又笑了,笑声里带著苦涩,“上尉,在这个该死的银河里,慢慢死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拿起酒瓶,发现已经空了一半:“你看看那些想要『改变』的地方吧。塞拉菲纳九號,本来挺安稳的,非要搞什么技术改革,结果虫子疯了,庄稼烂了,最后连人都得一锅端。洛基亚星群,贵族们嫌军费贵,把防线交给私军打理,结果敌人一来,这帮私军比贼跑得还快,连帝皇圣像都给丟了。”
“所以,”萨姆索诺夫给自己倒上最后一杯,“在赤塔,我们选择腐朽。像这条咸鱼,像这瓶劣酒,像我这个老酒鬼。”
他举起杯子:“敬腐朽!敬活著!敬…敬他妈的保持现状!”
“不说那远在天边的事了,我给你们讲个本地的故事。”萨姆索诺夫又开始倒酒,这次手稳了许多。
“三年前,帝国派来一个叫马克西姆的政委,审判庭的。年轻,正直,眼睛里不容沙子。”
他喝了口酒:“第一个月,他抓了朱可夫手下收保护费的。民眾很高兴,觉得终於有人管事了。”
“这不是好事?”维克多问。
“等著。”老头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个月,没人收保护费了,但街上开始乱子。为什么?出来无数小帮派抢地盘,他们可不像朱可夫那么『文明』。”
“民眾开始恐慌,但大体还过得去。”萨姆索诺夫继续,“第三个月,马克西姆查封了朱可夫的仓库,说要彻底断绝黑市。”
“然后?”
“合法商店里什么都买不到,黑市又没了。”老头苦笑,“大家开始囤积物资。越囤越慌,越慌越囤。到第四个月,麵包都买不到了。”
谢苗诺夫插话:“我记得那时候,三个月的工资才能换一袋麵包。”
“对。但这还没完事。”萨姆索诺夫的声音变得阴沉,“然后马克西姆做了最蠢的事——他觉得自己已经战胜了朱可夫,於是开始指责铁路工人『操控市场』,要收拾他们。”
“那可不明智。”
“十一月,西伯利亚最冷的时候,赤塔所有货运线都停了。”老头盯著杯中的酒,“显而易见,没有火车,就没有煤炭。没有煤炭,供暖就得停了。”
他停顿片刻:“你知道零下四十度的夜晚,没有燃料意味著什么吗?”
房间里一片沉默。
“人们开始烧家具,烧书,烧一切能烧的。”萨姆索诺夫的声音越来越低,“恐惧、愤怒、绝望…这些情绪在整个城市蔓延。三十万人,同时在诅咒,在哭泣,在祈祷。”
“然后粮仓被袭击了。”老头继续,“马克西姆下令开枪。死了十七个人,包括三个孩子。”
“那是导火索。”萨姆索诺夫的手又开始微微颤抖,“死者的家属开始报復,烧了两个帝国检查站。朱可夫的旧部趁机回来,要夺回地盘。新帮派不甘示弱,三方在街上火拼。”
“马克西姆怎么做的?”连城问。
“他申请了支援。”老头继续苦笑,“在居民区使用重火力维护秩序。一个星期,死了两百多人。”
谢苗诺夫补充道:“我记得那些尸体堆在广场上,没人处理,都冻成了冰雕。”
“然后局面就完全不可收拾。”萨姆索诺夫继续说道,”仇恨与愤怒充满了整个城市。”
“然后呢?”维克多的声音有些发抖。
“第三周,开始出现徵兆。”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梦里听到低语,有人看到墙上的血跡在蠕动。几个孕妇同时流產,那婴儿…完全不像人类。”
“亚空间入侵……。”连城喃喃道。
“马克西姆终於意识到不对,但为时已晚。”萨姆索诺夫点头,“当三十万人的绝望和仇恨达到临界点时,现实的帷幕被撕开了。”
他一口喝乾杯中酒:“十二月二十一日,赤塔变成了地狱。”
“马克西姆呢?”
“第一个死的。”老头冷笑,“一只恐虐魔把他穿在爪子上,四处游街。”
萨姆索诺夫重重地放下酒杯:“三天三夜,恶魔在城里肆虐。最后是从伊尔库茨克调来一个师,加上无数战斗修女和国教牧师,才封住裂隙。那场战斗死了三千多人。”
他紧紧盯著连城。“三千人的命,换来了什么?”他继续自问自答,“换来了一个认识——赤塔不需要改变。”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窗边:“上尉,你看看外面。”
连城和维克多看向窗外。
暮色中的赤塔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雾气里,就像是一只垂死的巨兽。
“丑陋吗?”老头问。
“確实不怎么样。”维克多诚实地回答。
“但它还活著。”萨姆索诺夫转过身。“苟延残喘,但是活著。”
他颤巍巍地走回座位:“这就是赤塔的平衡。像一个精密的炸弹,各个组件互相制衡,所以不会爆炸。”
“听起来大难临头了。”连城说。
“大难临头?”老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整个该死的银河哪里不比这里凶险?”
他用力拍著桌子:“但赤塔还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不变!”
萨姆索诺夫举起酒杯,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清醒:“上尉,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年轻人总想改变些什么,就像马克西姆。”
他一饮而尽:“我不阻止你,也阻止不了。但记住一件事——”
老头盯著连城的眼睛:“在你点燃第一根导火索之前,想清楚你能不能控制爆炸的方向。因为一旦开始改变,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杯:“敬不变!敬活著!”
说完,萨姆索诺夫一仰头,將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瘫倒在椅子上,发出了鼾声。
谢苗诺夫嘆了口气:“少校喝多了,两位请回吧。”
临出门时,连城回头看了一眼瘫成一团的上校。
他活著,但也仅仅是活著,如同王座上的腐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