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心照(3700字)(1/2)
五月的夜风已带了夏意,拂过京城尚未沉寂的街道。
岩石影业大楼里,多数楼层已熄了灯,唯独三层东侧的di实验室仍亮著冷白光。
陆岩独自坐在调色台前,屏幕幽蓝的光映著他专注的侧脸。
屏幕上正循环播放一段不到两分钟的样片——那是《谣言》视觉风格测试的最新成果。
阴雨天的城乡结合部,灰扑扑的筒子楼,雨丝斜织,画面饱和度被压到极低,只保留水泥墙面的青灰和雨渍的褐黄。
镜头跟隨一个模糊的女性背影,在狭窄的楼道里缓慢上行,手持摄影的轻微晃动,胶片颗粒模擬出的粗糲质感,让整个画面瀰漫著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这是按陆岩要求製作的“氛围测试”。没有完整剧情,只有情绪。
他反覆播放第三遍时,目光停留在背影推门进屋的那个瞬间——扮演“李桂芬”的替身演员有个细微的停顿,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半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垮。
这个细节被di实验室新调试的低照度增强算法捕捉並微妙地放大了,那种疲惫与绝望,几乎要从屏幕里渗出来。
陆岩按下暂停键,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两周前,顏丹晨在討论这个角色时说:
“李桂芬的崩溃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烤,连烟都冒不出来的绝望。”
当时她眼神灼亮,那是演员找到角色內核时的兴奋。
这些天,她向公司申请了为期半个月的田野调查,去了河北一个老工业区旁的镇子,说是要“泡”进那种环境里。
正想著,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顏丹晨站在门口,没开顶灯,只有屏幕的光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穿著简单的棉麻衬衫和长裤,裤脚沾著灰,头髮隨意扎在脑后,素麵朝天,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带著风尘僕僕的疲惫,但眼睛在暗处格外亮。
她手里拿著个厚厚的牛皮笔记本。
“听说你还在实验室,”她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就上来看看。样片出来了?”
“刚渲染完。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不是说明天才结束?”陆岩起身,给她拉了把椅子。
“提前了一天,心里有点堵,待不住了。”顏丹晨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上,目光转向屏幕。
画面定格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门內是昏暗的、看不分明的空间。“能放一下吗?”
陆岩重新按下播放。
阴雨、楼道、背影。寂静的实验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影片模擬的、压抑的环境音。
顏丹晨看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著。
放到那个肩膀塌陷的镜头时,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片子放完,她沉默了几秒。
“这噪点……”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流言一样,粘在人皮肤上,洗不掉。湿漉漉的,又冷又重。”
陆岩心头一动。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但没想到她能用如此精准的意象描述出来。
“感觉怎么样?”
“对。就是这种感觉。”
她转头看他,屏幕的光在她眼中浮动,“我这十几天,在镇上茶馆、菜市场、街坊邻居家里坐著,听他们聊天。很多话……传著传著就变了味。你看那个王婶,”
她翻开膝上的笔记本,指著某一页潦草的字跡和简笔画。
“她儿子在城里打工,很久没寄钱回来,有人说他跟了有钱女人跑了。开始只是猜测,后来就成了『肯定』,再后来,连他儿子小时候偷过邻居家梨的事都被翻出来,成了『从小就不是好东西』的证据。王婶去买菜,別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她也不辩解,就那么低著头,可背越来越驼。”
她合上笔记本,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封皮。
“李桂芬要承受的,就是这种东西。不是尖锐的刀,是钝刀子,是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没有实体的压力。你连反驳都不知道该对著谁。”
陆岩静静听著。
她讲述时的神態,带著一种沉入某种情境后尚未完全抽离的恍惚和沉重。
这不是演技,是真实的浸染。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仅是在“观察”,而是真的试图將自己“沉”进那种生活逻辑和情绪场里。这种投入,近乎自虐。
“你……”他顿了顿,“在那边住得怎么样?”
“租了个老职工宿舍的单间,没卫生间,用公共水房。”
顏丹晨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快乐,只有疲惫,“挺好,听得见隔壁夫妻吵架,闻得到楼道里的霉味和剩饭菜味儿。晚上躺在床上,能想明白很多事。”
她看向重新定格的屏幕,那个模糊的、即將被昏暗吞没的背影。
“这段样片……情绪是对的。但我觉得,还不够『脏』。”
“嗯?”
“不是画面的脏,是心里的。”
她指著屏幕,“李桂芬从外面回来,身上应该带著那种……怎么说呢,被无数目光『舔舐』过后的黏腻感。不是惊恐,是麻木的噁心。这个推门的动作,可以再犹豫一点,手指在门把上停留的时间再长半秒,不是不敢进,是……进不进去,里面外面都一样令人窒息。”
她看向陆岩,眼神清亮,“我想试试。等正式拍的时候,这个镜头,让我来。哪怕只是个背影。”
陆岩看著她。屏幕的冷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眼底有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以及对一个虚构人物感同身受的痛苦。
这种將自我彻底交付给角色的状態,危险,却也是成就伟大表演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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