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灰衣角(2/2)
鲜血从童泰的嘴里汩汩喷涌,他仍然在不停的咒骂,含混不清。
“你这......贼......我家......不会放......过你......”
柳工常只觉得他聒噪,愈发烦恼。
童泰也不知这老东西带著自己走了多远,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骂著骂著,疼痛感维持到了一个地步,也就没那么疼了。
然后,他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时,人已经到了一座巨大的地宫中,嘈杂的犬吠声充斥此间,童泰用尽了力气去环扫四周,发现这里建满了兽笼和兽院。
这座地宫有三层深坑,四面八方一双双猩红的眸子闪烁,獠牙露出贪婪的腥涎。
“只怪你机不逢时,偷听了我们的话,就安心在此处呆著吧,过一两月让你走的痛快些。”
柳工常隨手把童泰扔到一个宽台上,施出几个术诀,给他略微止了血,又仔细用灵力探查了片刻,估计是对这样残破的身子彻底没救了而嘆息,摇头道:
“莫用那种眼色看老夫,亏得是最后落在了老夫手里,將来死的时候会舒坦一些,真要让那杀才来料理你,可不会这么简单。”
柳工常环扫自己养的那些狱犬兽,纵身飞跃去台下,在各种园子里走动,將一颗颗煞气珠子餵给那些獒犬。
待他餵送到一半,最底层的那个大园子里,令人心悸的气息暴乱起来,震耳的吼声响彻地宫,柳工常不得不继续浮下去去安抚凶物。
一股脑把手里的珠子全部餵送进去,那凶物还是没有满意,柳工常只得暗骂一句:
“孽畜,胃口越来越越大了。”
而后快速飞浮去地宫出口,约莫是去拿更多珠子去了。
童泰就那么静静躺在宽阔的站台上,耳朵里逐渐听不清此间嘈杂,內心的绝望让他想立刻死去,但他还有强烈的愿望没有实现。
必须把这件事告诉门里,告诉掌门,告诉老祖!
可他四肢碎裂,挪动一步都费劲,连爬出这广阔的地宫都是不可能的事,別说回到门里。
灵脉和窍穴已经彻底被摧毁,仙基断灭,日后哪怕能活著,到了凡俗国度也只能做个乞丐。
地宫上空有漆黑的木樑,盯得时间长了,让他想起了还没有被收入赤龙门前,父亲去世时的棺材盖儿,两者的顏色是一模一样的,那时候他在想,如果是自己躺进坟墓里,被棺材盖压上,黄土盖上,可怎么活啊?
回想他这一生,七岁丧父,被母亲养到十一岁,然后被师父从凡俗乡间带回清灵山,庸庸碌碌修了十来年仙,好不容易长大,赤龙门又被敌人攻破。
梦想跟著陶老祖能筑基有成,来了槐山却几经波折。
眼睁睁看著董师兄为了救自己而死,没日没夜的吐纳灵力,终於突破到了练气五层,担负了门里一份生计职责,与掌门师弟约了以后要养一座兽园子,承诺了以后等掌门大婚要给他牵马执蹬......呵呵,就像是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他的终途恐怕连块棺材板都没得盖。
忽而,他想起了清灵山上那已经死了三年多的师父,临终前,老道倔强的说著:
“这世道正是这般,可便是死,也不能教人小瞧了!”
泪水止不住的从他眼眶里往出流,他哭著道:
“师父,泰儿要死了,娘......”
他好想再见一面那老道,好想好想再看一眼尚在凡俗间的老娘。
约莫过了不到半炷香,眼泪不再夺眶,童泰心绪平復,陷入了呆滯。
这辈子,他似乎从来也没有让人高看过。
不久,吵杂的兽吼声重新清晰起来,他眸子中闪烁起了光亮,咬著牙挪动身子,往那宽台边缘一寸寸的移动。
粘稠的血水沾湿了石台,终於,他来到了宽台的边缘,费劲的把头往下转,挑选著方位,下面正有数不清的猩红眸子欢迎他。
曾几何时,他是那么惧怕死亡,而现在,对比起想要完成的愿望,死亡是何其的轻微。
“自重……足矣。”
童泰低声呢喃了一句,小心挪动著已经废掉的身子,拼尽了力气转动,跟隨著重力掉落下去。
下落的速度很快,但他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却极慢,他再一次看到了老道临死前的狠愤、董师兄临死前的惊疑、掌门师弟日常那爽朗的笑容、陶师弟那缺德的嘴巴。
最后,他的记忆定格在那阳光明媚的断水崖水池里,鯨儿在游著撒泼,青年在和煦的说话,自己在讲说未来的畅想。
主动选择死亡,让门里魂牌碎裂,传回去那么一丝可能性,是他这二十多年养出来的笨脑袋,唯一能做到的事。
灰色的衣角,染红了漆黑的兽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