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余波尚披頠(2/2)
掌班,是东厂中层武职。
孙暹在东厂正需要培养根基,拉拢人心,而楚文远挺会来事。
这趟行动观察下来,发现这个楚文远是个人才,办事能力出眾,颇有谋略,说话又好听。孙暹便有把楚文远当做可以培养的未来心腹的打算。
孙暹满面红光,起身举杯:“楚掌班过誉了,此乃诸位同心协力之功,咱家岂敢独揽,若非诸位勠力同心,此事也办不成,来,咱家敬诸位一杯。”
眾人纷纷起身应和,高举酒杯,与孙暹同时一饮而尽。
接连抄家,获利颇丰,孙暹上交八成给国库,一成留给自己,一成分润属下做奖赏,只要出过力的人,或多或少都能得到实惠,皆大欢喜。
孙暹这分法,楚文远心內不以为然。
交给国库再多,也是被蛀虫侵吞。
换做他是督主,只上交二成给国库,一成分润属下,一成留给自己,剩下六成直接上交给皇帝陛下,確保圣眷不衰,也於国有利。
问题是,他永远不可能提督东厂。
他家道中落,没有背景,袭职锦衣卫校尉,发现位置全被权贵子弟占据,上升空间几乎被琐死。
他上过七年私塾,看过不少书,不甘心一辈子做锦衣卫最底层校尉,盼望能做一番大事。
於是,楚文远主动申请调去东厂,去做那些权贵子弟不愿乾的腌臢事。
通过多年努力,他从校尉晋升到百户,从司房到东厂掌班之列。
但他这个锦衣卫百户掌班,如果没有特殊奇功,基本算到头了,再想升职十分困难。与他干一番大事的理想,相去甚远。
酒过三巡。
孙暹面色一正,语气沉凝:“在座都是自己人,咱家也明人不说暗话,此番亦是三皇子殿下之策,陛下採纳,敕令我等执行。”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气氛微妙地凝滯了。
在场都是老江湖,清楚孙暹说出这话的意味,是想看看谁能跟他一样,明確支持三皇子。
这次表態至关重要。
自此,东厂內部阵营將悄然划分:
一,紧跟孙暹,支持三皇子。
二,保持中立。
三,倾向大皇子。
很明显,第一种阵营,必將得到孙暹的重用,更容易获得升迁、奖赏。
第二种会被冷落。
第三种会被逐渐踢出去。
孙暹藉此机会,正要清理內部,培植嫡系,扎实根基。
这也是三皇子给他的底气。
当初孙暹刚刚提督东厂,查到武清侯李家时,就有许多人畏缩,还有人帮著武清侯李家减罪,武清侯挪用国库银不止一百二十万两。
也根本不是“挪用”,分明是“贪墨”,但东厂內部串通文臣,进行文字游戏,改了两个字,武清侯罪责立马减轻许多。
要是“贪墨”一百二十万两,就是罪不可恕。
孙暹只能忍了,也清楚迟早面临李太后势力的反攻倒算。
如今,他提督东厂三个月,明確支持三皇子,但这次办事涉及到武清侯李家时,属下仍是畏缩,不敢彻底执行,阻碍重重。
皇帝与三皇子没有责怪。
三皇子的回覆中,“明白你难处”五个字,令他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动。
孙暹下定决心,下一回办事时,必须突破阻碍,贯彻执行。
要达到那个目標,必须整顿清理东厂內部,首先就得从东厂核心骨干开始。
闻言,许多人面面相覷,没想到庆功宴画风突变,儼然成了鸿门宴。
这位隱忍多时的孙大鐺,开始展露手段。
……
京城近郊,一处隱秘庄园。
清幽茶室內,次辅张位一身直裾便服,正与一位锦衣虬髯老者对坐品茗。
张位亲自嫻熟地烹茶、点汤,將一盏香茗推给对面的虬髯老者:
“这是我们江左云雾茶,產於匡庐绝顶,云雾蒸蔚之中,味浓香幽,寧远伯品品可还入口。”
此老者正是卸任在家的寧远伯李成梁。
“久闻庐山云雾贡茶之名,今日托张阁老的福,总算尝到了。”李成梁朗声一笑,捋须举盏,抿了一口,“嗯,果然是好茶。”
“难得寧远伯喜欢,稍后让下人包上几斤,送至府上。”张位笑道。
张、李两家乃姻亲,张位之女嫁与李成梁之孙李性忠。
朝中大臣,与边镇武將世家联姻在初期是禁忌,现在早已司空见惯。
土木堡之变后,文臣越来越凌驾於武將之上,不仅把持朝政,还掌控兵权。
边镇武將需朝中奥援以自保,朝中权臣亦需边將助力与財源,彼此互利互惠。
李成梁在联姻上格外积极。
除了与阁臣张位家联姻,还有:
三子李如楨,娶姻顶级勛贵英国公之女。
次子李如柏,娶佟姓女真望族之女,也是努尔哈赤妻族。
长子李如松之子,娶辽东巡按杨镐侄女。
李如松曾与申时行幼女订婚,只是没等过门,申时行幼女病亡,联姻没成,但交好的关係已是达成……
这些关係网,正是李成梁能养寇自重多年而不倒的重要依仗之一。
张位把女儿嫁给李家,能藉助李家通过联姻形成的势力与人脉,也得到一大財源。
他能登上次辅之位,敢於与门生眾多的赵志皋叫板,也有凭藉李成梁在京势力依託。
李成梁因弹劾罢官,需要朝中权臣奥援以自保,並寻求起復机会,联姻后全力支持张位夺取首辅之位。
双方关係越加紧密。
“如此甚好,先谢过张阁老。”
李成梁也不客气,拱了拱手,相比李家输送给张位的巨量財物,几斤贡茶算不得什么,他喝惯了酒,茶这个味那个香的,他其实品不出什么差別,捧个场而已。
李成梁又道:“不瞒张阁老,老夫今日前来,一是探望亲家,二也是有些事,想与阁老商议。”
“巧了,某也正有事想与寧远伯相商。”张位点头,对身旁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会意,躬身退下,悄然合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