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李琙的笔记(1/1)
===“伏羲”基地,档案与数据管理中心===
李琙坐在自己的工作隔间里,面前悬浮著多个半透明的档案管理界面。作为吴曼团队的初级助手,他的一项重要职责是协助整理和归档“奠基者”会议的相关文件、技术备忘录以及《奠基者协议》各个版本的起草记录。这项工作繁琐、细致,且通常被认为缺乏技术含量,但却让他身处信息流的一个关键节点。
环境是標准的高效办公设置:柔和的照明,恆温恆湿的空气,以及“思场”网络提供的无缝信息检索支持。一切都旨在提升工作效率,消除不必要的干扰。然而,正是这种对“效率”和“秩序”的极致追求,让李琙逐渐察觉到一丝不协调的杂音。
他开始这项工作时的態度,是混合著敬畏与兴奋的。能够接触到文明重建的核心文件,让他感到自己参与了伟大的歷史进程。他相信“思场”网络带来的高效与和谐,相信陆云深博士描绘的技术赋能未来,也理解伊万诺夫主管强调秩序与安全的必要性。他像许多同龄人一样,是新纪元的天然拥护者。
但一些细微的发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开始在他心中盪开疑虑的涟漪。
===第一个涟漪:被修改的措辞===
他在核对《奠基者协议》公开版本(第六章提及的最终草案)与早期討论记录时,发现了几处微妙但关键的改动。
例如,在关於技术共享的条款中,早期陆云深坚持的“技术知识应服务於全人类福祉,並致力於缩小不同群体间的能力差距”的表述,在最终版里被弱化为“技术知识应在『共识纪元』框架內,为各签约方的共同发展做出贡献”。“缩小能力差距”这个明確的目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模糊、更易於解释的“共同发展”。
又如,在定义“思场”网络接入权利时,一份由阿米尔团队提交的、强调“保障接入公平性,关注潜在接入障碍”的补充说明,在最终的协议附件中,其位置被大幅后移,且核心建议被包裹在大量关於“网络稳定性”和“资源效率”的论述之中,几乎失去了锋芒。
这些修改並非毫无痕跡,系统日誌记录了修改者和时间。李琙注意到,这些关键措辞的弱化或调整,大多发生在最终定稿前的密集修改期,且操作者权限標识频繁指向莫弈副官及其领导的思想安全局团队。修改理由通常標註著“优化表述以增强法律严谨性”或“契合整体战略表述一致性”。
起初,李琙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这或许是必要的妥协,是为了让协议更容易被各方接受,是为了大局。但当他將多次会议的激烈爭论记录与这份光滑平顺的最终文本並置时,一种不安感悄然滋生。他看到的不是优化,而是某种理念在文本层面的悄然“驯化”与“收编”。
===第二个涟漪:吴曼的加密备忘录===
在一次整理吴曼博士移交的过期工作文件时,李琙发现了一份未被纳入主档案库的加密备忘录。標题是《关於“摇篮与走路”的几点非正式思考》,日期是在“思场”网络大规模部署前夕。
出於一种混合著好奇与职责感的心態,他利用自己的基础权限和一点从莎拉·陈那里偶然学到的技巧(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完整归档),尝试破解了外层加密。备忘录的內容不长,语言是吴曼特有的冷静风格,但其中一段话让他脊背发凉:
【……我们即將把文明放进一个名为『思场』的智能摇篮。它温暖、舒適、能预见並满足大部分需求,能有效防止婴儿撞伤或走失。但我们必须警惕,长期待在摇篮中的婴儿,可能永远学不会如何自己走路,甚至会恐惧摇篮外的世界。当照顾摇篮的系统,开始定义何为『安全』的爬行范围,何为『正確』的学步姿势时,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跌倒的权利,更是探索未知领域的能力和勇气。我们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永不倾覆的摇篮,而是一根在蹣跚学步时能够扶一把,但最终会被放手的拐杖。】
这份备忘录没有接收者,似乎只是吴曼个人的思考碎片。它没有被提交到正式討论中,也许吴曼博士认为时机不妥,或知道这会引发不必要的爭议。但李琙读出了其中深切的忧虑——对“思场”可能导致的文明能力退化和自主性丧失的忧虑。这与他心中那个光辉的、赋能的新纪元图景,產生了刺眼的裂痕。
===第三个涟漪:沉默的统计===
在协助统计“思场”网络初期运行数据时,李琙並非只关注那些辉煌的效率提升图表。他留心了吴曼博士团队要求特別关注的一项指標——“非標准解决方案提出率”。
数据显示,在深度接入“思场”的团队中,这项指標正在以缓慢但確定的趋势下降。与此同时,“对系统推荐方案的採纳率”和“团队內部爭议解决速度”则在飆升。公开的报告將后者解读为“协作效率提升”和“共识形成能力增强”的证据,而对前者的下降,则轻描淡写地归因於“系统方案优化程度高,减少了不必要的探索成本”。
李琙想起了那位被“校正”的艺术家陈逸飞(gc-001事件,他有所耳闻),想起了阿米尔教授那份关於“接入障碍”的石沉大海的报告。这些孤立的事件,与眼前这冰冷的统计曲线隱隱连接起来。效率的提升,似乎是以某种思想的“趋同”和“稜角磨平”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