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他还活著(2/2)
房间中央,只有一张病床,被各种闪烁著冰冷光芒的仪器包围。
病床上的人,几乎不能被称为“人形”。
他浑身被厚厚的白色纱布严密包裹,像一个巨大而破碎的木乃伊。
纱布从头顶缠到下頜,只留下口鼻的位置暴露在外,插著呼吸机的管道。
脖子以下,身体被包裹在同样厚重的纱布中,手臂被吊起固定,腿上打著石膏。
无数粗细不一的管子从他的身体各处延伸出来,连接到周围闪烁著数字和曲线的监护仪器上——心跳监护仪发出微弱而规律的滴滴声,呼吸机有节奏地嗡鸣著,输液泵缓慢地推进著透明的液体。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只有那些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线条和数字,冰冷地证明著这具残破躯体內部还有极其微弱的生命活动。
面目全非。 只有这个词语能形容。
兮浅的脚步钉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钉子牢牢钉住。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铁箍狠狠勒住了她的心臟,几乎將它捏爆。
她想过最坏的情况,却从未想像过会是如此的……彻底毁灭。
夏时陌……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笑容明亮的少年,那个在海岛上沉默如山、用生命推开她的守护者……就变成了眼前这堆冰冷的纱布、塑料管和金属仪器支撑下的……破碎残骸?
希望如脆弱的肥皂泡,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无声破裂。
绝望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她。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听不到仪器的嗡鸣,整个世界只剩下病床上那团刺目的白。
就在她灵魂即將被这灭顶的绝望彻底碾碎时—— 仿佛是某种无法言喻的感应。
病床上那个被层层包裹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包裹著头脸的纱布边缘,那唯一露出的一小块皮肤下的眼瞼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疲惫到了极点。
黯淡无光,仿佛蒙著一层厚厚的尘埃。 瞳孔涣散,几乎无法聚焦。
但是…… 就在那短暂睁开的、茫然涣散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隔离窗前那个模糊的、穿著白色防护服的身影时……
时间凝固了。
兮浅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彻底倒流,又在下一刻疯狂地涌向大脑!
是他! 那双眼睛!
即使被伤痛和药物折磨得失去了所有神采,即使只剩下疲惫和茫然的本能……
那双眼睛的形状! 那深邃的眼窝褶皱!
那烙印在她灵魂最深处,在梦中凝视著她的眼神的本质!
是夏时陌!
那个在海岛上,沉默地陪著她度过漫长孤寂岁月,笨拙地接过她递的食物,最后关头毫不犹豫將她推开承的阿陌……
就是她刻骨铭心爱过、被洗脑遗忘、以为早已尸骨无存的夏时陌!
嗡—— 脑中仿佛有根紧绷到极限的弦轰然崩断!
巨大的悲慟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著失而復得的狂喜,瞬间將她残存的理智和力气彻底衝垮。
防护眼镜下的双眼瞬间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模糊。
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死。
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沿著冰冷的、布满消毒水痕跡的隔离玻璃墙壁,缓慢地滑落下去,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怀揣著母亲骨灰的盒子被她无意识地紧紧压在胸口,冰冷的稜角深深硌入皮肉。
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被厚重的防护服和口罩死死闷住,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痉挛和抽动。
她隔著模糊的泪水和冰冷的玻璃,死死盯著病床上那个再次陷入昏睡、几乎看不出生命的痕跡、只靠仪器维持著微弱波动的人影。
巨大的愧疚、失而復得的狂喜、深不见底的心痛……无数种足以將她撕裂的情感疯狂汹涌。
她的爱人。 她的夏时陌。
为了她,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还活著,他却承受了她遗忘的冰冷岁月和几乎毁灭的爆炸。
他认出她了吗?
在那短暂的一瞥中?
他恨她吗?
恨她將他遗忘,恨她为他带来毁灭?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活著。 他还活著。 这比什么都重要。
世界在眼前旋转、崩塌、又重组。
唯一清晰的,只剩下玻璃后面那具被白色包裹的残躯,和那双只睁开了一瞬、却足以击穿她灵魂的眼睛。
她死死抱著冰冷的骨灰盒,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像一座濒临碎裂的冰雕。
痉挛的肩膀无声地诉说著滔天的巨浪。
玻璃窗后,连接著病床的心电监护仪上,那代表心跳的微弱绿色曲线,在兮浅滑落墙根的瞬间,极其微弱地……向上跳动了一个异常的尖峰。
监控室屏幕前,一直观察著数据的老医生,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若有所思地闪烁了一下。
“创伤性失忆伴隨强烈情绪刺激后遗症……深层潜意识……”
他低声自语,在记录本上迅速写下几个潦草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