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三章 三千江山(2/2)
“我昔日部將赵元浩降明之后,曾上书江华立法院,请设『北民屯垦司』,三年內开荒千亩。”
旁人压低声音:“你说的可真?那岛在哪?”
老兵不语,只望向夜空:“倘能逃去,当是重生。”
西海道的海与山之间仍有几条隱秘小道,昔日渔民与牧人熟知其势,逃亡者便藏身其中。然而,正红旗的铁骑早已封锁三关九哨,连江华水师的间谍也难渡北岸。
通往江华的最后关隘,名曰白马渡。
此处日夜布满一窝蜂火器与鏃骑快马,逃者十不存一,若被擒,必为公刑示眾。
逃民如鬼,消息如烟。
有人说崔氏在港边立了一尊小石像,刻著:
“南朝既立,北民安归?”
“七年如囚,何日为人?”
夜深,群山港的海潮如喘息,码头铁索碰撞如枷锁之声。
崔氏仍立於岸边,她知道明年春,金国必再南征,黄海道將征粮万石,西海道將强役千人。群山港,將成血港。
但她也知道,江华不再是虚幻。
“他们不来,我等便去。”
她望向南方,紧了紧鱼皮衣,转身消失在仓库之间。
风中传来一句话,如冰裂般锐利:“三千里江山,不止南北,更在我们。”
自南高丽汉阳王庭收復开京已过四年,城门虽新,瓦砾依旧,远处残破的皇宫如断指嶙峋,俯瞰著这座尚未癒合的伤城。
江畔,北风捲起麦梗,吹落屯田告示上的半张封泥。田地里,数名衣衫襤褸的降民正弯腰插秧——他们来自咸兴、来自义州,来自彼时为金所破后被驱逐至此的万千流民。与他们不远的,是一群身著军绿色粗布的“归农偽军”,语言粗獷,步履稳健,手上的绳索与木犁却新得刺眼。
“又是他们先得官田,”一名降民低声咕噥,身旁老者拉了他一把,低头不语。
这片田,是金富軾四年前所颁《均田令》的实践之地。汉阳王廷希望借偽军归农之名,快速重建粮仓,填补战后荒地,却在不经意间埋下不平与怨懟。
金富軾本人此刻正站在城东衙门前的讲堂內,听著各郡差吏的回报。报事者语速急促,汗透衣襟:“……自去年冬荒后,逃亡人数再增。坊市有数起打砸粮行之事,系由北地降民所为。民间有传,北氏后族潜藏江原道,伺机而动。郡守请调兵三百,以备不测。”
他未立刻回应,指间<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桌上一册未封的奏章,署名是咸兴出身的文士安元昌——曾为金国书吏,后降王楷,现在却不再求仕,而於民间设书塾授徒,广收北地孤儿。
“先祖曾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金富軾语气平淡,“但今人若无知,何由归心?”
他並未批覆徵兵,而是转笔於帐上写下八字:“修学兴农,先於惩治。”
讲堂外,钟声敲响,开京市街的喧嚷声隨风传来。新开张的米行上贴著《南北通食令》,允许北地商贩通行贩售杂粮与盐鱼;街角的新茶坊中,传来说书人的唱腔,却唱的是金占时期流亡者之哀。
而在破败的安国寺內,老僧静坐,寺旁草棚中,一群降民幼童蜷缩於稻草间,听一位老嫗低语讲述“北汉江上的飞狐船”与“元山林中的山神火”……传说与记忆交织,如阴魂不散。
开京,这座復归之城,正在夹缝中挣扎重生。百姓未忘金国的铁蹄,也未真正接受汉阳王廷的仁政。他们在阴影与希望之间摆盪,既害怕再次失去,又难以原谅过往。
而城西的旱桥头,几名衣著奇异者正悄然聚集,言语不明,却屡屡提及“库页丰原”。似有新风,自东北之角潜入——那不是和煦之风,而是一缕寒彻骨髓的徘徊宿愿。
江原道,春州城北。初秋的云气尚未沉落山脊,群山染霜,密林静默。蜿蜒小径旁,几株黄櫨悄然红透,风过之处,落叶如霰。
朴孝廉披甲立於城垣,目光远眺东北方向的群山。那里是通往东界双城的山道,是金军昔日由海路南侵之地。如今水师封港、粮道断绝,金人数年未至,却仍如阴魂般,令他难以安心。
“今岁收成如何?”他问。
隨行参军低声回报:“旱春雨迟,秋收两成未满。东界的水渠尚未修復,原州田地瘠薄。降民多靠野菜度日,病者增多私密达。”
朴孝廉皱眉。他不是不知民生之艰,只是自永乐八年率军北上以来,这场胜利——收復江原、夺回原州与双城,原本应是南高丽新生的起点,却始终难以深入人心。
下城后,他换便服微行。穿过春州市集,沿山道而北。路边石堆旁,数名妇人正清洗刚采的蕨菜与酸浆草,一名佝僂老翁守著火堆,嘴里喃喃有声:“故国不存,余民无望……王楷是谁私密尬?他在我儿被金人砍死时,在哪私密尬?”
老翁名金烈,原为东界渔民,四年前隨偽军归降,如今分得荒田一亩。可那田不靠水、不近村,连条通路都没有。每次耕作需走三里山道,还要与本地人爭水权。
“昨日有本地丁勇来砸我棚,说我『给金人当过桨奴』,要我滚回库页私密达。”他看见朴孝廉,並不认识这位昔日將军,只是呆呆问道,“若真想让我们留下,为何让我们像贱狗一样活著私密尬?”
朴孝廉沉默。他知道宋成洙部的偽军因战功而得优待,按军功定田、配种子、供农具,却不知这些资源如何在途中被层层剥削。地方吏员多来自南方望族,对降民多有成见——“衣冠禽兽”“夷语蛮貌”“曾剃髮事敌”。
当夜回营,他打开一份暗报:有降民三十余人潜逃东界,企图乘夜渡海,前往库页岛投奔北氏同道。倖存者供出,城中已有数个“北归会”——私下讲北方语,唱旧朝民谣,传递彼岸“有地、有粮、有尊严”的幻影。
“此事不可张扬。”他吩咐。
“但若再不处理——”
“先不要杀人,”他声音低沉,“杀人无益,只会让梦成真。”
翌日,朴孝廉自撰《与降民书》一文,命士兵张贴於市井与屯田之间。他未提恩德,也未诉忠义,只写两句话:“江原山高,海远,路难行。若欲归北,当自问——北氏之下,有田否?有妻否?有未断之锁否?若能忍辱於今日,或可与我共筑明日之江原。”
书贴刚张,一名本地丁壮上前吐痰:“他们当年替金人抓咱家老头,如今还想共筑?”
但旁边一名年轻降民默默站立许久,未说话,只將碎裂的陶钵凑在告示下方,装下几滴从上方屋檐滴落的雨水。那水不乾净,却已比他从山间泥潭取水好得多。
雨过,江原道的雾又厚了些。谁也不知,未来是清晨还是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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