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二章 第八〇二章:睢水相望(2/2)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那个曾经唯一的掌上明珠——完顏纱古珍。
很久很久以前,在金国还是辽国完顏部落时,他还年轻,手中握著的不是征服中原的军旗,而是猎弓和雕羽箭。那时,女真人世世代代被契丹狗官欺压掠夺,过著如猪狗般被驱使的生活。
他的女儿,出生於最黑暗的日子里。他记得她咿呀学语时,拉著自己的手,眨巴著漆黑的眼睛问:“阿玛阿玛,为什么我们总是要给契丹老爷送貂皮、牛羊?为什么他们可以隨意拿走我们的东西?”
那时的他无法回答,只能沉默地摸著她的头。
但那一年,契丹狗官来了,带著大队的骑兵,强行掳走了十几名完顏部的少女,而她——也在其中。
他带著族人追了几天几夜,最终却只捡回了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那一天,他跪在雪地里,看著怀中冰冷的女儿,十指深深地嵌入冻土之中,眼泪滑落脸颊,混入腥风雪夜。
那一夜,他在漫天大雪下发誓——“狗日的辽狗有朝一日我要让他们的女儿,受尽比这更深的苦楚!”
如今,他做到了。
耶律延禧的大辽灭亡了,契丹人沦为了附庸,曾经趾高气扬的贵族如今成了他的奴僕。金国骑兵南下,席捲燕云、攻破汴梁,赵家皇帝成了自己的阶下囚,北方汉人则匍匐在金军铁骑之下成为奴隶。
他的子嗣兴旺,完顏宗伟为首的儿子们一个个成长为正黄旗悍勇的將领。
可是,被追封为东珠格格的她已经看不到了。
他看著对岸那个女子,心中五味杂陈。她与他的女儿毫无关係,却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情绪——如果完顏纱古珍当年没有遭此劫难,或许如今也能如她一般,驰骋沙场,而不是死於那个屈辱的年代。
但隨即,他的眼神又冷了下来。
不论这个方梦华是谁,不论她多聪明、多坚韧,大金都不能允许这样的敌人继续存在下去。
完顏吴乞买放下望远镜,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的明军主阵,未曾言语。
片刻后,旁侧的完顏蒲家奴忍不住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压低声音揶揄道:“主上,如何?那方梦华可是世间罕有的胭脂烈马,若是要降服,恐怕不好驾驭。”
此言一出,帐內眾將或嗤笑,或皱眉。
完顏宗翰冷哼一声,沉声道:“方妖女?你当她只是寻常女子?”
完顏蒲家奴摊手:“粘罕,不就是个比男人能打点的娘们儿嘛。”
完顏宗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若你真是这么想,那宿迁之战,你如何会败?”
完顏蒲家奴的笑容缓缓收敛,神色渐冷。他的手指敲了敲刀柄,目光闪烁,终究还是沉声开口:“宿迁……宿迁一战,確实让我长了见识。”
完顏蒲家奴带著几分自嘲道:“那日宿迁,我奉刘豫之计,驱两万奴隶为前锋,篤定方妖女妇人之仁不肯开炮,或者先耗尽明军的火器,或者削弱其射程相对我军的优势,眼见火力渐衰,我亲率镶白铁骑杀入敌阵。按理说,短兵相接、兵疲將惫,按常理,便该如往昔宋兵一般崩溃。”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缓缓道:“可方梦华竟然亲冒矢石,立於阵前,与士卒共存亡。她麾下那些官兵更是个个死战不退,血拼一天一夜到第二天天亮前后,明军战损几近半数,却仍不崩乱。反倒是一些衣不蔽体、无甲无马的绿林贼兵增援抵达后,我们的人先崩了……”
帐內眾人皆是一惊,完顏宗翰眯起双眼,凝声道:“你是说,他们敢於短兵相接?”
完顏蒲家奴狠狠地点头:“不只是敢!他们已不再是只会躲在火炮后面的懦夫!那方妖女,的確调教出了一支可怕的军队。”
此话一出,帐中金將面面相覷,脸色皆是难看。
许久,完顏宗翰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看来,明军的强悍不仅仅是靠那些火器。”
完顏宗干皱眉道:“可笑的是,宋人积弱百年,如何突然间就能与我大金勇士短兵相接了?”
完顏宗翰沉思片刻,沉声道:“这便是方妖女的可怕之处。”
完顏宗翰沉思片刻,沉声道:“这便是方妖女的可怕之处。”
“方妖女?哼!”完顏宗磐冷笑一声,“你若说她是战场上的疯子,我倒信;但若说她有妇人之仁,那便大错特错了。”
他冷冷扫视眾人,接著道:“从前线探听到的消息,盱眙一战,方妖女竟然把宿迁之战的俘虏全数杀光!这次灵璧被围的正白旗兄弟们,恐怕也凶多吉少。”
帐內顿时一片沉默,唯有风声呼啸。
良久,完顏宗翰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双目通红,声音低沉而嘶哑:“那些都是我正白旗的勇士啊!”说罢,竟哽咽落泪。
韩资正与时立爱两位汉军旗大学士听得此言,皆是骇然,互视一眼,咬牙切齿道:“天理昭昭,方妖女竟敢如此悖乱!连杀俘不祥之理都不懂!简直是暴虐成性的毒妇!”
“毒妇!”
完顏宗干、完顏宗磐、完顏谩都阿等金將纷纷拍案怒骂,一时间,帐內群情激愤,恨不得立刻挥师南下,將明军屠戮殆尽。
唯有完顏吴乞买默然不语,静静看著桌上的兵棋沙盘,目光沉沉,不知在思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