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山那边的人(2/2)
“她说:『她十五,我三十多,我活够了。』”
“山神觉得有意思。”
槐的语气里没有怨气,
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
“所以他就把我放在这儿,看他看你。”
“你妈那十年借眼,是替我挡的。”
“这十年,她站在庙那边,我站在这边,我们一起看你。”
她顿了一下:
“你不回家,她也看不清你。”
“你一回山,她就把那双眼还回去,把你往这儿扯一把。”
“扯过来了。”
林熙低声说。
“对。”
槐笑,“现在你站这条线上了。”
她往他们脚下看。
地面上有几条线绕过——
有细的,有粗的,有刚画上的,有已经快被磨平的。
其中一条很新的线,从他脚下绕出去,
一头连著山上的庙,一头连著城市里医院的楼。
那条线正是他这半个月的轨跡。
“那你以后呢?”
林熙问,“你说你现在站在他旁边,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
槐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线”,“他借你的眼,他自己也得盯著看。”
“我就站在他旁边帮他翻页。”
她做了个翻书的动作。
“这里幕布太多,他自己看不过来。”
“我帮他挑——哪一页好看一点。”
林熙:“……”
他忽然想到一个非常不敬、但又很贴切的比喻——
山神是投影仪,
槐成了帮人切 ppt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
“我不帮他,他就没空让我看你。”
槐说得很直白,“对我来说,看你,比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有意思。”
她晃了晃袖子:
“我跟他討价还价过一次。”
“我说,你爱看人死活,我不拦你。”
“但你借了我妈的眼,看了我哥十年,”“总得让我也看一看。”
“他没说话。”
“可后来,有一页幕布翻出了你的病房、你的手术室、你的地铁站——”
她眨眨眼,“我就知道,他答应了。”
“那你今天叫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林熙问,“提示我早点辞职?”
“辞不辞是你自己的事。”
槐认真地看著他,“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只在一双眼里。”
“他看你,我也看你。”
“你要是一直照自己想的活,把病人当病人,把自己当医生,那他就看一个医生的十年。”
“你要是被他看著,看著看著,把自己活成一只眼,”
她抬手指了指那些幕布,“那他就看一只眼的十年。”
“区別很大吗?”
“对你来说,很大。”
槐说,“对他来说,不大。”
“对我来说——”她歪头想了一下,“我想看前一种。”
“你看医生的十年,比看一只眼的十年有意思。”
她这句话,
像是从小时候那个“哥哥你跑慢点”一路延伸过来的——
她始终,对“你的人生本身”,比对“神的看法”更感兴趣。
“那你帮我一个忙。”
林熙突然说。
槐挑眉:“什么?”
“以后有那种『线要断』的节点,”
他说,“你看得比我清,你提前挠他一下。”
“挠谁?”
“挠他。”
林熙抬头指了指那双看不见的眼窝,“让他暂时別看那么紧。”
“我不保证我每次都能救,”
“但至少——你別站在他那边,跟著一起盯著看人断。”
槐沉默了几秒。
“我挠他,他看不看你是他事。”
她说,“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一声。”
“一个字,一句话都好。”
林熙说。
“你要是看到某条线要断,就像今天那样——”
他想到凌晨那条简讯:【他今天看够了】。
“別只叫我睡觉。”
他笑了一下,“也可以叫我去看一眼。”
槐眨了眨眼睛,
像是在脑子里试著安排“翻页”顺序。
“行。”
她点头,“我儘量。”
“但你得记住,”
她又补了一句,“我叫你多看的时候,不是他要你看,是我。”
“他看不过来所有的死,
我看不过来你会不会后悔。”
这话说得有点拧巴,
却异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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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著,头顶那条“天花板线”忽然一沉。
那两团黑影微微靠近了一点,
像是某个巨大的东西低下头,
贴近幕布看了一眼。
周围的画面一起晃了晃——
手术台、山路、地铁站、祠堂、公交车厢,全都像遥控器被人快进了一下,又暂停。
“他要你回去了。”
槐说。
“这么快?”
“你才睡了半小时。”
她挥挥手,“回去吧。”
“哥。”
他刚要被那股奇怪的拉力往后拖,
她突然叫住他。
“嗯?”
“十年之后,你要是还看得见,”
槐笑了一下,“上来带我下去走走。”
“下面的地,我站不稳很久了。”
话音落下,
脚下一空。
世界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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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熙猛地睁开眼。
值班室的灯还开著,桌上的病例摊著,手机扣在一边。
墙上的钟指在凌晨四点一刻。
眼眶有点涩,左眼尤其干,像是刚被人按著看了几百幕片子。
视神经后那条冷东西安安分分躺著,
没有刚才那种明显的翻动。
手机屏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躺在屏幕上,发件人依旧是槐:
【槐:哥,明天白天少看手机。】
【槐:有东西要找你。】
【槐:別总低头走路。】
这三句话短短的,
没有解释,
却像一张写了一半的预告单——
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山”,
而是城市的某条路、某个路口、某件不关医院的事。
“有东西要找你。”
到底是病人、事故,
还是——
山神第一次,在医院之外,伸手进他生活的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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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上班。
只不过走出宿舍大楼的时候,
习惯性低头看手机的动作被生生停住。
他想起槐那句“別总低头走路”,
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前方。
医院外的马路对面,有个十字路口。
平时他顶多注意车流和转弯,现在左眼一落过去——
那条“第二层影子”,
忽然在路口上方浮出一团极淡的雾。
雾里,有一条线,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
正朝他所在的这块地面靠近。
不像病人身上的那种“生命线”,
更像一根——
要连上他这双眼的线。
他意识到,
这一次,
要找他的,也许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