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奇妙的交匯(2/2)
一等兵走远了,永吉扶住军刀,微微低头,跨进了饭店。
饭店不大,一楼也就七八张方桌。
永吉进门的时候,最近的一桌客人立刻起身结帐,几张钞票散在桌面,人匆匆走了;
紧接著,靠墙的一桌也站起了两个人,低著头往门口溜,经过永吉身边的时候脚步明显加快;然后是第三桌————
不到一分钟,永吉周围三四张桌子全空了,只有最里面的角落里还坐著两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低著头喝酒,眼角的余光在偷偷打量他。
永吉面无表情,走到靠墙的桌子坐下,军用挎包放在脚边,军刀架在桌腿旁。
“太————太君,您要点什么?”
店小二满脸堆笑凑了过来,围裙上蹭满了油渍,双手在身前不停地搓著,点头哈腰。
永吉呆呆看著桌面,用字正腔圆的华语说了一个字:“面。”
“啊?”店小二愣了一下,感觉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还回头看了下柜檯后的掌柜。
他在这家店里干了两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太君”:有的点一桌子菜,吃得满嘴流油;有的故意嫌弃饭菜不乾净,吃完了还要威胁勒索一番;还有的喝醉了酒,掀桌子砸
碗————
但是,从没有哪个“太君”进来,就只要一碗麵的。
“太君,我们这儿有熏鸡、熏蛋、三不粘————”店小二试探著报了一通菜名。
“面。”永吉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
“好————好嘞!捋面一碗—!”店小二不再多嘴,扯著嗓子朝后厨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永吉独自坐著,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桌上的粗瓷茶壶上,心如止水。
不多时,面端上来了。黑陶大碗,汤清亮亮的,浮著几星油花和翠绿的葱花。麵条不是刀切的,是手捋出来的一麵团醒好后搓成粗条,再一根根捋细、拉长,捋面的手艺全在手腕上,捋出的麵条圆润劲道,入口滑爽。
安阳捋面,算是豫北一绝,用的全是上等白面,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捨不得吃几回。
永吉双手捧起筷子,微微低头,合掌於胸前,轻声念了一句:“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了)。”
这个餐桌习惯,其实不是什么古老的传统。
昭和初年,作为军国主义教育的一部分,文部省在学校推行“食育”,把吃饭也变成了一种纪律训练,表达对天皇、对国家、对“被赋予的一切”感恩。最初在学校里强制推行,然后进入军队,最后由媒体扩散到全社会。
一个原本没有的习俗,短短十年就成了“日本国的传统”。
永吉夹起一筷麵条,慢慢送入口中。麵条劲道,汤汁鲜美,但他却吃不出什么味道。
楼道传来说笑声,永吉低著头吃著面,没有抬头。
脚步声沿著楼梯一级级往下传,夹杂著压低嗓音的交谈和偶尔的笑声。声音越来越近,永吉心里突然微微一跳。
不是脚步停下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有人在看他,没有任何迴避躲闪,而是毫不掩饰的、直直的审视。
永吉抬起头,嘴里的咀嚼慢慢停下。
楼梯口的转角处,一个穿著灰布棉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过大厅的嘈杂和人影,正好与他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永吉的瞳孔迅速回缩,手中的筷子差点落地。
他见过这张脸,在观台镇,在那座堆满炸药的仓库里,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年轻、锐利,带著一种让人摸不透的戏謔微笑,以及强如烈日般的自信。
永吉以为自己已经忘记那张脸了,但此刻才发现,那张脸一直藏在自己的视网膜背后,从未消散。
楼梯口,周凡的目光也从永吉脸上细细扫过。
几秒的对视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尤站长从周凡身后探出头,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瞳孔也微微缩了一下——一个日军军官,就坐在大厅角落里吃麵,正死死盯著这边。
李红和孙华交换了个眼神,两人伸手入怀,身体缓缓后退,打算回到二楼走廊,抢占制高点。
“周————”大梁刚开口,就被周凡抬手止住。
“你们先走,这里交给我。”周凡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尤站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心里狂跳,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看看面不改色的周凡,再看看已经退到二楼的李红和孙华,尤站长给大梁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返回二楼,从另一侧的楼梯下楼,从后门离开了饭店。
周凡换上微笑,走下楼梯。经过柜檯的时候,对著单手放在柜檯下面、握紧手枪的掌柜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给我来一碗麵,跟那边一样,哦,多放点葱!”
说完,周凡不紧不慢地走到永吉对面,伸腿推开条凳,坐了下来。
“捋面一碗—!加香油,多放葱!”掌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多问,扭头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永吉没有在意周凡坐到了对面,重新低头。筷子夹起麵条,送入口中,咀嚼,再夹起下一筷,动作不紧不慢,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周凡也没有说话,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在桌面上对齐,似笑非笑,等著他的那碗面到来。
应该是收到了什么信號,饭店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店小二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柜檯后的掌柜低著头,假装算帐。后厨,灶火的呼呼声似乎都虚弱了大半。
几分钟后,周凡的面上来了。同样的黑陶大海碗,汤清亮,葱花翠绿,麵条圆润,芝麻香油沁人心扉。
一个华国年轻人,一个日军准尉,就这样极其古怪地坐了个面对面,共享一张油腻的方桌,埋头吃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