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冬去春来(2/2)
但这种等待並非昂扬的,一路顺风的,而是充满著煎熬和未知。
本以为抓回真正的倭寇能打开局面,这一年里,开海派的声势终於盖过了反对派,声援开海运动轰轰烈烈,但就在势头蒸蒸日上,皇帝驾崩了。
十二月庚子日,在位四十五年的皇帝驾崩於西苑永寿宫。
这位二十余年不朝、却始终紧握权柄的帝王,在修道炼丹的氤氳烟气中,骤然拉上了他漫长统治的终幕。
皇太子继位,新旧鼎革之际,朝廷上下忙作一团,仪制、登基、封赏、清洗……奏章堆积如山,却再无暇关乎海疆一字。所有进行中的案子、酝酿中的改革、悬而未决的提议……包括那开海之议全数停滯,如被封入冰层的活水,等著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春汛。
那阵徐妙雪等了又等的“东风”,在即將吹至面前时,忽然被一道更庞大的歷史的阴影,轻轻按住了。
但也有一件好事——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裴叔夜便在赦免之列。
这算是这几年里头,最大的好消息了。
徐妙雪日夜兼程,从寧波府奔赴广西思明府。从前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了。
百姓离籍百里便需官府核发“过所”。徐妙雪一非官眷,二非军籍,连离开寧波府的过所都难申领,更別说千里赴桂,那需经浙江、江西、湖广、广西数省勘验,层层关隘,无引即视同逃流。
而今,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文书,不仅是赦罪之证,更是通行凭证。赦令明文“诸流徙军犯亲属,许持赦令往探”,沿途驛馆、巡检皆需放行。
她终於能堂堂正正地去接那个被国法流放、又被新恩赦还的人回家。
车马换了驛马,舟楫接著徒步,等她终於踏进那片瘴雾瀰漫的南陲边境时,已是第二年的春天。
驻防的把总收了雪花银,才查了半晌名册,抬起眼,懒洋洋地道:“裴叔夜?半年前调走了。”
“调去了哪里?”
“缅甸那边不太平,东吁的兵老是窜过来烧寨子。上头从各处充军里抽了三百人,编成一队『罪戍营』,派去车里宣慰司协防。说是协防,其实就是往前线填壕,”把总合上册子,“走了快半年了,没见回来。那种地方,瘴癘、毒虫、土人冷箭,十个人去,能回来两三个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哦,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文书前些日子才到。可他人都过境了,这赦令……也追不上了。”
徐妙雪站在戍垒低矮的土墙边,南疆湿热的风扑在脸上,黏腻得像热血糊了满面,转瞬就凉了下来。
她赶了三千里的路,来奔赴一道早已失效的赦令。
而徐妙雪就是在这片令人绝望的南陲烟瘴之地,得知了新帝开海的消息。
新帝即位不久,便重新梳理泣帆之变前后所有案情,並以“通有无、济民用”为由,詔开海禁。虽只有限开放闽、浙、粤数处口岸,准许商民持引贩洋——但那薄薄一纸公文里,如意港三字赫然在列。
隨詔附发的《泣帆案终諭》中,终以“查无通倭实据,船货皆为民资”之由,为陈三復洗脱贼寇污名,追諡“义商”,准立祠祀。
一切都很好,可唯独没有裴叔夜……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给一锤子,再给一个枣子,永远不会双喜临门,也不会山穷水尽。
一切都很好。
海开了,港活了,旧案得以昭雪,可唯独没有裴叔夜。
这世界从来就是这样,给你一记闷锤,再塞你一颗甜枣,永远不会让你双喜临门,也不会真把你逼到山穷水尽。
它只是冷冷地,把得失掰成两半,一半掷向浪尖,一半埋进土里。
让你在得偿所愿的这一天,忽然尝到嘴里那点怎么都咽不下去的、铁锈般的空。
(註:歷史上隆庆开海仅开放福建月港一处,本文为半架空创作,“如意港”系杜撰。此结局未完全依循史实,亦寄託笔者对故乡江海不熄、帆影重归的一点殷殷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