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如火如荼(2/2)
一个冰冷的念头倏地窜上心头——难道当初那场和离,本就是为今日弃子做的准备?
琴山打了个寒颤,將未尽之语咽回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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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妙雪近来总觉得脊背发凉,仿佛暗处有双眼睛时时盯著她。
她这般谨慎敏感的性子,立时將家中院落、往来路径都细细筛过几遍,却未发现任何异样。
“许是近来太累了。”她宽慰自己道。
实在是忙得焦头烂额。
卢放那“影子工程”的方略虽已详尽交到徐妙雪手中,可真要按图索驥动起工来,工程之巨令人咋舌。
幸而有卢放这一干老手在旁坐镇,造船这千头万绪的工程,总算被梳理得条理分明,一步步踏上了正轨。
徐妙雪雷厉风行,先从三教九流匯聚的弄潮巷里暗中遴选了一批人手。这其中,有统管所有匠役的总匠,其下分领大木作与细木作的木匠、专司填缝防漏的捻工头、打造船钉铁件的铁匠与锡匠;又有精於採买的採办、掌管城郊各处秘密货栈的仓廩管事——这些人须得建立清晰的帐册,令木料、漆货、帆布等物,自入库、存放至调用,皆井井有条,不容半分错乱。
此外,更少不了几位心腹的伙夫、杂役,一位专司应付官府盘查与邻里探问的明面管事,以及一批精干可靠的护院。
待这番骨架搭起,徐妙雪便依照方略,將款项拨付於各管事手中,令其各展所能,或去招募得力帮工,或去採买所需材料。这架庞大而隱秘的机器,至此终於悄然开动。
每一笔开销都看似必要,合在一起,却如山倾海倒。这船还未见影子,金山银山已去了一半。先前筹来的那笔款子,看著是一笔花不完的巨款,此刻却如雪入洪炉,眼见著消融殆尽。
看著帐面上银钱如流水般逝去,连阿黎都不禁恍惚——小姐非要行此等险峻又破费之事吗?若卷了这巨款远走他乡,足以保下半生金山银山,锦衣玉食。
徐妙雪確是爱財,却並非真贪恋那黄白之物本身。
她心中早有丘壑,欲披荆斩棘完成父亲的事业,必须要將宝船契做成、做大。
而光她一人有野心远远不够,她要將豪门显贵、丝商、渔户、乃至市井小民都拉上这条船,让所有人的利益与她牢牢绑在一处,共担风浪,同见虹霓。
这苍茫大海,从来不是一人一舟能征服。唯有千帆竞发,万桨齐力,方能將这东方的丝绸与器物,匠心与智慧如潮水般推向远岸,在那陌生的海岸线上,烙下华夏的印记。
所以徐妙雪將契券向市井百姓敞开,不限身份,一筹起购,短短数日便在坊间掀起轰动。
宝船契原本是贵族之中趋之若鶩的东西,如今百姓们也能唾手可得,这自然引人注目。
先前那些关於宝船契真偽的窃窃私语,如今早已烟消云散。商铺里被大量买走的物料,活跃的匠人们,还有那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银钱,都是做不得假的实据。这片向海而生的土地,本就流淌著闯荡的血液,人们心底对远方早已蠢蠢欲动。徐妙雪所做的,不过是掷出一粒火种,点燃了那根深植於血脉中的、关于波涛与远方的共同记忆。
更有那“云崖子”道长,本就是徐妙雪安排地自己人,又以五行推演、星象玄言为她暗中造势,声称此乃“聚沙成塔,引潮生金”的吉兆。一时间,徐妙雪门下求购宝船契者络绎不绝,几乎踏破门槛。
就在徐妙雪这摊子事越支越大,如火如荼的时候,徐妙雪那种被窥视的不安感也愈来愈强烈。
宅院周遭,入夜后总闻得些莫名响动,时而是瓦片轻响,时而是夜鸟惊飞。清晨起来,又偶在墙角巷口瞥见几点已乾涸发黑的溅射状血跡,空气里浮著若有似无的铁锈腥气。
四下却静得出奇,什么奇怪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