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裳浪尘戏(2/2)
而此刻帘后传来的窸窣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细细密密地啃噬著他的理智。
跃动的火光將那道窈窕剪影勾勒得愈发清晰,裴叔夜几乎是仓皇地別开眼,努力將脑子里那些浑浊的念头排去。
“一会你要带我去哪里?”他岔开话题,语气故作沉稳。
帘里传来徐妙雪洋洋得意的声音:“斥资三千两的局,包您满意,今晚我们定能满载而归。”
裴叔夜轻笑一声:“贝罗剎出手,箭无虚发是吧。”
说话间,裴叔夜只觉身上湿漉漉的衣服黏得更难受了,他想著女子梳洗总归费时,索性趁著这空隙更衣。谁知刚披上中衣,布帘便哗啦掀开。
“当然——”
徐妙雪穿著过分宽大的玄色直身,腰带松松繫著,一边掀帘一边回话,见到裴叔夜时,目光一顿。
她的目光流连在他未来得及掩好的衣襟间,薄肌若隱若现,徐妙雪只觉得这男人的美色甚是赏心悦目,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向来脸皮厚的裴叔夜耳根瞬间烧透,闪电般拢紧衣襟系好丝絛,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徐妙雪憋著满脸的嘲笑:“系反了。”
裴叔夜余光瞟了一眼,其实穿好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衣服有些彆扭了,但他不想在徐妙雪面前承认自己方才心弦大乱。
他故作镇定地盯著一脸挑衅的徐妙雪——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头啄了一下她的嘴唇。
徐妙雪呆了一下,耳根烧得有些红。
裴叔夜扳回一城,慢条斯理地解开衣带,优雅地重新繫上,主动且淋漓尽致地徐妙雪面前展示衣下风光
一切穿戴齐整,他又成了一个翩翩君子,扬长而去。
“愣著干什么?走了。”
“幼稚!”徐妙雪暗骂。
……
夜色渐深时,徐妙雪领著裴叔夜拐进一条暗巷。
巷底悬著两盏昏黄灯笼,灯下是扇虚掩的乌木门,门內隱约传来骰子落盅的脆响。刚到此处,裴叔夜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康平江才入土几天,那小崽子就又摸到赌桌上了?”
“是他亲哥哥设的局。”徐妙雪一个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低声道。
兄弟鬩墙早在不久前,康平江出殯的日子便有了端倪。
按寧波旧俗,捧灵主牌位的本该是嫡子。可长子康元辰这日却死死攥著那方牌位,任凭族老如何劝说都不肯鬆手。
“这孽障是如何败光父辈財產的!”他额角青筋暴起,指著缩在人群里的弟弟,“让这等败家子捧父亲灵位,是要让全城看我们康家笑话吗?”
康宝恩臊得满脸通红,竟真被他逼得退后两步,將嫡子的位置让了出来。族中长辈面面相覷,终究没人在这当口触霉头。於是捧著灵主走在丧队最前头的,破天荒成了庶出的长子康元辰。
而这一切的根源,只因康元辰“偶然”得知弟弟康宝恩得到了一笔父亲独留给他的丰厚遗產,他是那个心里最不平的人。
裴二奶奶到底已经是裴家妇了,娘家的事她只要狠下心眼不见,就能心不烦,可对每日与康宝恩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康元辰而言,弟弟败掉的家產越多,分到他手里的就越少。
过去的康宝恩被骗进赌场,毕竟事出有因,那是康家全家的业债,康元辰也只能忍了,大家可以一起吃苦,但决不能有一个人偷偷享了福,这口憋了多年的浊气,终於在康平江棺槨入土那日彻底爆发。
而他不知道,自己这番滔天怒意,都在徐妙雪的筹谋之中。
康元辰自以为高明地从弄潮巷请来几位老千,专为弟弟设下天罗地网,还许诺事成后,愿將三千两中的两成作为酬劳。
康宝恩起初怀揣三千两银票时,先是晕乎乎如在云端,转瞬又生出万丈豪情——应该用这笔钱重振门楣才是。可转念一想,若真按规矩分给各房,落到自己手里还能剩几个子儿?
这康家少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妄想著將三千两变作三万两,届时他便是力挽狂澜的功臣,是家里的顶樑柱,看谁还敢说他是个紈絝。
他在寧波城转了三四日,神神叨叨地求教过卢老,楚夫人,可相中的买卖不是回本太慢,就是利薄如纸。鬱郁不得志的康少爷在甬江春点了一桌席面,百两雪花银换得酩酊大醉。邻座適时递来热帕子,三言两语便將他哄进了赌坊。
徐妙雪与裴叔夜立在暗处,看他先输得两眼发红,待只剩百两时忽又谨慎起来。下了五十两注,竟连贏三把!这下可好,方才那点清醒顿时拋到九霄云外,將全部银钱推上赌桌——果不其然,转眼输得精光,还倒欠三百两。
康宝恩见势不妙,抓起两锭银子就要溜。刚衝到门边,早有准备的打手一左一右架住他,像拎小鸡似的將他提了回来。
康元辰下手还挺狠,光吞了弟弟的遗產不够,竟让人生生打断了康宝恩一条腿。
骨裂声混著惨叫穿透夜色,徐妙雪喝完杯里最后一点茶,拍拍手瀟洒起身:“裴大人,该我们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