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帆灯暗度(2/2)
不过,倒是因为翁大人的到来,女眷席上有一人的“身价”顿时水涨船高。
正是即將跟吴家结亲的裴鹤寧。
吴家的女儿,一个嫁进紫禁城做皇帝的女人,一个虽已身逝,但仍被正二品大官深深怀念著,一衣带水,翁大人多多少少都会帮扶著吴家,而吴家唯一的宝贝儿子——吴怀荆,自然是今年议亲的男子中最耀眼的那个。
大家都知道吴怀荆和裴鹤寧快订亲了,个个开始吹捧裴鹤寧,艷羡她即將喜结良缘,这叫裴家几位夫人们面上有光,唯独裴鹤寧自己心不在焉。
她当然享受这种来自周遭“嫁得好”的羡慕,但她害怕有人不经意间问起怎么吴家还不来提亲。裴鹤寧知道原因,不为什么,只因吴怀荆想赚点小钱,便將她往后放了放。这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反覆地磨著,是她自尊处最薄的那个部分。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口无遮拦的卢明玉便问了。
“寧妹妹,上个月吴家不是就说要去提亲吗?怎么耽误了吗?”
卢明玉倒真不是坏心,她与裴鹤寧算是髮小,两人从小玩到大,裴家落寞那几年虽是疏远了些,但也一直姐姐妹妹地喊著。卢明玉对除了裴叔夜以外的任何人都没兴趣,她是巴不得能做裴鹤寧的六婶婶,自然没有嘲讽她的意思,只是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疑问,隨口便问了出来。
这一句话看似隨意,却戳中了席上无数人的私心。
在这爭奇斗艳,临潼斗宝的场合,谁都不希望別人过得太好。
“是啊,可是吴家最近有什么事耽搁了?”
裴二奶奶帮忙打圆场:“这不是刚闹风灾吗?这黎民百姓都还没安顿好呢,这时候操办亲事不妥——我们可不像一些商户人家,办喜事也没个讲究。”
这句话就立刻將矛头转向了刚办完亲事的郑家。
话题虽然转开,但徐妙雪看到裴鹤寧失落地垂下了眸子。
徐妙雪一想到吴怀荆就有些来气,但好在她和裴叔夜已经安排了今夜让张见堂和裴鹤寧相看。裴叔夜提前问过张见堂,觉得裴鹤寧如何,张见堂只在三浦村与裴鹤寧有过一面之缘,但裴叔夜一问这事,张见堂竟满脸通红,说不出个好坏来。
裴叔夜一看张见堂就是早早覬覦上了自己侄女,恨不能踹他一脚,但转念一想,这也算是好事,生生忍下了。
今晚主宴结束后,適龄未婚的男女会有一个“送帆灯”的环节,在望海楼外的沙滩上设有一片天幕帐篷,里置数架屏风。未婚闺秀皆避於屏风之后,只露纤指,择选一盏帆灯提在手中。女子们在帆灯灯罩上题半句诗,才子需於席间另觅笺纸,续上诗句下半,交由侍女传递屏风之后。
若提灯的女子若觉诗句续得工整巧妙,意趣相投,便会將手中帆灯交由侍女送出。若不称意,则只將诗笺送回,默然不提灯事,彼此心照,全了两方顏面。
若女子送出帆灯,便有一侍女特地將此灯提至近前,为席间某位公子照路添光,其意自明。公子则需起身,隔屏风遥遥一揖致谢。至此,双方虽未睹真容,然已借诗与灯,互通心曲。烛影摇红,帆灯如梦,海上清风徐来,唯闻环佩轻响与诗笺摩挲之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妙雪和裴叔夜就是想借这环节撮合张见堂和裴鹤寧,届时以灯传情,先留下一些旖旎的遐想,才好往后继续推进。
等张见堂来提亲之时,裴鹤寧就能摆脱吴怀荆了。
徐妙雪已经急不可耐了,只是这主宴还在无聊地进行著,话题终於聊完了翁大人的八卦,聊完了裴鹤寧的亲事,女人们又开始扯一些旁人的閒篇。
恰是宴阑灯炧,侍女添香之时,一则八卦伴著琵琶余韵飘入女眷席间。
说是吴怀荆方才竟与献《柘枝舞》的伶人有所酬和。
乐工奏《春江花月夜》时,那领舞女子水袖翻飞,即兴吟出张若虚“谁家今夜扁舟子”之句。吴怀荆闻之击节,当即取案头玉箸轻叩青瓷盏,应声续上“何处相思明月楼”。盏声清越,与琵琶声相和,那舞姬嫣然一笑,足尖轻旋,罗袜生尘,竟似以舞姿作答。二人这般弦歌相和,不过三五回合便止,然眉目间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席间皆是明眼人,联想先前裴鹤寧谈及婚事时的含糊其辞,顿时心下雪亮,这婚事迟迟未定,原是吴家公子並不上心。
方才还妒意隱隱的女眷,此刻倒一个个挺直了腰,话里软中带刺:
“早闻吴郎风雅,今日一见,果真是见了好诗句便忍不住要唱和。”
“裴六小姐真是好福气,这般才情郎君,纵是走遍寧波府也难寻。”
裴鹤寧岂听不出这话中机锋,脸上红白交错,却碍於场合不能发作,只得强顏欢笑,可到底是小姑娘,悄悄绞紧了帕子,脸上那委屈都快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