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女子之路(2/2)
徐妙雪说让看一刻钟,还真是一刻钟,沈墨林意犹未尽地被请离了裴府。
不过离开裴府的他並没有马上回到下榻客栈,而是走出去一条街,上了一辆马车。
郑桐就在那辆马车上。
“郑老板,小老验过那画了,画作所用之纸是宋时侧理纸,帘纹细密如发,纸色青灰似雨过天青,与米芾《画史》所载『李唐用纸必选宣和官造』之说吻合,再细察画上山石皴(cun)法,墨色渗入纸理,层层透底,非经数百年墨胶老化不可得此效果……”
郑桐遍布阴霾的脸总算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
郑家今日顏面扫地,只因他家本就是没有底蕴的商贾之家,谁来了都能欺负一把——而正如郑家要把郑二爷推出去做一个招牌一样,有时候,一幅画,也许就能打开局面了。
只是……郑意书闹了这么一出,实在难看,老尊翁向来爱惜名声,定是不愿意再接纳她了,原本手中的筹码又少了一些,郑桐还得想別的法子討四明公欢心。
郑桐比郑家眾人都晚一些到家,郑意书瑟缩著已经跪在了明堂里。
“啪——”借著些酒气,郑桐一个耳光狠狠落在郑意书脸上。
“给老子滚!滚出郑家!”郑桐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酒气混著怒气喷在女儿脸上。
“老爷——老爷!”郑夫人护著女儿,哭得歇斯底里,“书儿她知道错了!都怪我,怪我没有管好她……”
郑桐一把推开夫人,指著郑意书的鼻子骂道:“说!你跟康家那个臭小子这些年是不是还有联繫?”
他声音嘶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知道康家是我们家的仇人吗?!你还上赶著贴上去!你还上赶著贴上去!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一个不要脸的东西!”
屋內鸦雀无声。郑家几房姨娘、儿女、儿媳都垂首站著,大气不敢出。烛火摇曳,將眾人惊惶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鬼魅般晃动。
郑意书捂著火辣辣的脸颊,倔强地抬起头,还未开口,郑桐已是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呃!”
她闷哼一声,本能地弓身护住腹部。大家似乎都被这可怖的氛围嚇住了,人人自危,倒没人留意这个有些古怪的动作,唯有坐在轮椅上的的裴玉容眉头一皱,目光在郑意书护住的小腹处停留了片刻。
郑桐喘著粗气,指著门外吼道:“把她关到绣楼上去!这辈子都別下来了!就做个老处女也比出去丟人强!”
郑夫人见郑桐怒意未消,慌忙將郑意书往门外推搡:“快,快把小姐带去绣楼上。”
几个婆子立刻上前,半扶半拽地將郑意书带离了正堂。
隨著郑意书的身影消失在迴廊转角,整个郑府骤然陷入一片死寂。没有雨声,没有虫鸣,连檐角的风铃都静止不动。月光惨白地照在庭院里,將青石板映得如同冰面。
郑桐喘著粗气跌坐在太师椅上,额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著油光。他手中的茶盏早已摔碎在地,瓷片四散,分崩离析。
“应章。”郑桐缓了缓神,出声点了郑二爷。
“父亲。”郑应章连忙上前。
这个家里,郑桐是绝对的权威,这些子女们无一人敢忤逆。
“你去选一样做工精细的器物,回头要送给裴六奶奶。”
“是,父亲。”
“二郎媳妇。”
“玉容在。”
“这几日你去裴家多走动走动,尤其是拉拢拉拢你那个六弟妹。”
裴玉容脸上闪过一丝犹疑,但不敢多问,只道:“玉容晓得了。”
郑桐颓然摆摆手:“都歇了吧。”
此刻,绣楼內一片漆黑。
郑意书被婆子们推进来后,门便从外头落了锁。她没点灯,只是蜷缩在床角,双臂紧紧环抱著膝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照在她凌乱的髮髻上,映得那张苍白的脸如同鬼魅。她的腹部还在隱隱作痛,像是一把突然烧起来的火——烧得她五臟六腑都要化成灰。
忽然,外头传来钝重的脚步声,一步一停,似走得极其吃力。
郑意书抬头,看见门缝底下透进一缕晃动的光。接著是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嗒,锁开了。
裴玉容一手拄著拐,一手提著盏绢灯站在门外,昏黄的光映著她沉静的脸。她反手掩上门,轻声道:“书妹妹,是我。”
“二嫂……你来做什么?”裴玉容没有答话,只是缓步走近。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搁在床头几案上。
绢灯的微光下,她的目光从郑意书红肿的面颊,慢慢移到那双紧捂腹部的手上。
“这个孩子……”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