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狐子,野祠(1/2)
吴公顺周庄所指望去,心头猛地一跳,脱口惊呼:“道长,此乃后宅內院,老夫夫妇以及犬子夫妇所居之处也!”
“哦?”周庄目光如电,穿透重重屋宇,锁定那妖气盘桓之所,“烦请吴公引路,贫道欲往一观。”
“自当从命!”吴公强自压下惊惶,深吸一口气,壮起胆子在前引路。
蔡夫人亦欲隨行,吴公忙阻道:“夫人且慢!若真有妖物盘踞,刀剑无眼,恐有闪失。夫人留此坐镇,照应內外为妥。”蔡夫人见丈夫神色凝重,眼中忧惧交加,只得依言,忧心忡忡地留在厅中,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周庄循著那丝丝缕缕妖气,步履沉稳,当先而行。吴公紧隨其后,指著沿途房舍,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道长请看,此乃花厅,彼为书斋……前方那几楹精舍,便是犬子与儿媳居所……”
吴文翰心中天人交战,望著周庄篤定的背影与父亲惶恐的神色,迟疑片刻,终究一咬牙,疾步跟上。他心中暗道:“娇娜若真未去,藏身宅中,这道士寻上门去,岂非凶险万分?我若在场,或可……或可护她一二!”念及此,脚下更快,袖中双拳紧握。
蔡瑜落在最后,心中惧意与好奇如沸水翻腾。他畏那妖物凶残,更惧周庄挟私报復。却又想:“妖精究竟是何等模样?狐妖化人,媚態惑心?此番正是千载难逢之机!若错过,此生恐难再见!”
踌躇再三,终究按捺不住那点作死的好奇心,对隨行健仆急道:“尔等好生护住姑母!”言罢,也小跑著追了上去,一颗心怦怦直跳。
一行人穿廊过院,气氛凝重,唯有脚步声在寂静中迴响。廊下光影透过枝叶洒下碎金,將眾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诡秘。
不多时,便在一间轩敞雅致的大屋前止步。
屋门紧闭,窗欞半掩。
吴公脸色骤变,失声道:“此正是文翰居室!莫非……莫非儿媳她……並未离去?”他心中惊疑不定,目光如锥,投向儿子吴文翰。
吴文翰此刻却似想起什么,猛地一拍额头,恍然道:“啊呀!是了!是鈺儿!”他脸上忧色稍减,竟抢先一步上前,“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引著周庄入內,口中道:“道长请进!小儿鈺儿尚在襁褓,由奶娘照看,就在此处安歇。”
屋內陈设清雅,瀰漫著淡淡的乳香与药草气息。一个中年奶娘正坐在床头,轻轻推动著一个精致的雕花摇篮。摇篮內,隱约可见小小襁褓。
奶娘见吴公子引著老爷並两位生人入內,只道是主家的亲友来看望小小少爷,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恭敬行礼,后垂手退至一旁角落。
周庄目光如炬,直落摇篮之中。
那摇篮里酣睡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呼吸均匀。然而,在周庄眼中,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缠绕的妖气正从襁褓婴孩身上缓缓溢出!
周庄心念一动,转头看向吴公父子,眼神示意。
吴文翰立时领会,强作镇定,对那奶娘温言道:“此处无事,你先下去歇息吧。今日之事,休对外人提起半字。”
奶娘虽觉气氛压抑有异,但不敢多问,唯唯诺诺退了出去,並小心地掩上了房门。
待室內仅余周庄、吴公、吴文翰、蔡瑜四人,气氛陡然凝肃。周庄方頷首对吴翰道:
“妖气源头,確在令公子身上无疑。”言罢,不待眾人反应,他駢指如剑,迅疾无比地在吴公、吴文翰、蔡瑜三人眉心处轻轻一点。一缕温润清和、沛然莫御之气瞬间渡入,转瞬附上三人双目。
“凝神观之!”
周庄低喝,其声如清钟,震得三人灵台一清。
三人只觉眉心一凉,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再看那摇篮中的婴孩,哪里还是粉嫩可爱的模样?分明是一只通体覆盖著细软灰白胎毛、蜷缩酣睡的小小狐狸!虽形態稚嫩,但那尖尖的狐耳,蓬鬆的狐尾,兽相儼然!
“妖……妖狐!”
吴公骇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脚下踉蹌,竟被门槛一绊,身躯向后便倒!
“姑丈小心!”
蔡瑜到底年轻,眼疾手快,慌忙抢上一步扶住,自己却也被小侄子变狐妖这一幕给嚇得手脚冰凉,牙齿咯咯打颤,几乎要站立不稳。
吴文翰亦是面色惨白如纸,连退数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著那摇篮中的小狐,眼中充满惊骇、痛苦、迷茫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好好一个儿子,成了妖精?!
然而,只片刻挣扎,他竟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然,大步上前,竟伸手將那沉睡的“狐婴”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易碎珍宝般抱入怀中!动作轻柔,生怕惊醒它。
“文翰!你!你疯了不成!”
吴公惊魂未定,见状更是骇然欲绝,指著儿子,手指颤抖。
吴文翰低头看著怀中毛茸茸的小生命,那狐婴似有所觉,在他臂弯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细微如猫叫的呜咽,竟与人类婴儿无二。
他抬起头,声音微颤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父亲!此子……此子虽为异类,然血脉相连,乃我吴文翰骨肉!数月哺育,日夜抱持,那一声声啼哭,一次次欢笑……舐犊之情已深,刻入骨髓……孩儿……孩儿岂惧此一时之异相?!”
他紧紧抱著小狐,双臂环护。
一双眸子警惕地盯住周庄。
周庄见状,却不以为忤,眼中掠过一丝讚许,抚掌轻嘆:“好,吴公子果有担当!《春秋》有云:『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於中国则中国之。』教化之道,存乎一心。令公子本无善恶,视若人子,教以人伦诗书,则其將来亦可为『人』;若视之为妖,纵其妖性,则终成祸患。稚子何辜?其道在教也!”
『性善』和『性恶』在后世看来,虽然多半有先天遗传基因的因素,但后天的教育也確实在其中占据极大作用。
吴文翰闻言,心中那翻江倒海的苦涩与绝望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暖流,望向周庄的眼神也於警惕与戒备中多了几分感激与更深的复杂。
他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带著一丝希冀与试探问道:“周道长,若是寻得娇娜,道长意欲如何处置?”怀抱小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周庄神色淡然,目光澄澈如深潭,直视吴文翰,答案依旧是十一年前在菩陀寺前对『寄春君』所言之意:“贫道非那等迂腐卫道之士,遇妖则斩,不问是非。万物有灵,狐亦生灵。若娇娜娘子入府以来,未曾害人性命,吸人精元,反恪守妇道,孝养翁姑,育有子嗣,此乃天赐善缘,非是孽债。贫道只愿寻她一见,问明缘由,化去人妖之隙,解此困局。若她確无害人之心,贫道自不会行那斩尽杀绝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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