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轻易识破?(2/2)
孔雪笠状若癲狂,嘶声力竭:
“你还装!还装!自那日寺前相见,寄春君便觉被你暗中窥伺,心神不寧,日夜难安!今日晌午,菩陀寺外突现一凶恶道士,青布道袍,年纪身形与你相仿!口称除妖卫道,不由分说便以邪异符火焚毁那百年老梅!
寺中数十僧眾皆亲眼所见!火势凶猛,顷刻间便化灵根为焦炭!不是你这贼道,还能是谁?!你道貌岸然,心肠何其歹毒!”
他涕泪横流,字字泣血,恨意滔天。
周围跪伏的香客虽不敢抬头,却听得真切,窃窃私语再起,如同蚊蝇嗡鸣:
“天爷!竟是为爭一梅妖?人妖纠缠,孽缘啊!”
“道士杀妖,天经地义嘛,替天行道……”
“可听这书生哭得如此惨绝,那妖怕是个好的?有情有义?”
“嘖嘖,人妖纠缠不清,道士又爭风吃醋杀人,成何体统!污了神明清净!”
周庄无视周遭议论,目光直视孔雪笠,朗声道:“孔兄!小道昨日確在庙中,寸步未离!城隍尊神在上,可为小道作证!”
眾人目光齐刷刷聚焦於那沉默的神像,屏息凝神。那宏大的声音沉默片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滯涩与尷尬,缓缓响起:
“本座……日理万机,监察全县山川土地、生民百態,阴司往来公文堆积如山……昨日確未……时刻关注这位周道长之动向。”
周庄心中暗嘆这城隍关键时刻掉链子,追问道:“那尊神座下日游、夜巡二神將,监察四方,可曾察觉今日,菩陀寺外有剧烈斗法妖氛波动?若有人瞧见那道士,亦可证小道清白!”
城隍声音更显滯涩,如同生锈的铁器摩擦:“彼时日游神正按例巡行县郊村落,夜巡神未在当值,待感应到寺外异常法力波动,二神急速赶至,那斗法已然结束,唯余焦木,现场已无跡可寻……”
周庄顿觉无语凝噎。
此前信誓旦旦说县內无妖,转眼冒出个百年梅妖;號称监察全县,眼皮底下冒出个道士除妖竟一无所知!这城隍当真是“日理万机”!
孔雪笠闻言,悲愤中带著一丝冰冷的嘲弄,厉声质问周庄,声音响彻大殿:“周庄!城隍老爷与神將皆未能为你作证!看你还有何话说?!铁证如山,你还要狡辩到几时?!”
周庄心念电转,直觉告诉他此事蹊蹺。
然眾目睽睽,人证(和尚)不利己,又无其他明证能为他开脱,这该如何分辨?
他正欲开口详细解释其中疑点,那城隍的声音却再次轰然响起,带著神明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毫无掩饰的拉偏架,强行终结这场闹剧:
“够了!”
声如洪钟,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而落。
压住所有嘈杂私语。
“妖,便是妖!非我族人,其心必异。既是妖物,无论是否伤人,道士见而诛之,何错之有?何须给你一个凡俗书生交代?!”
城隍语含训斥,直指孔雪笠,字字如重锤,“难道就因那妖物与你有些私情,便杀不得了?你混淆是非,顛倒人妖之別?!此等荒谬之言,又置自己人族之身於何地呢?!”
孔雪笠如遭冰水浇头,哑口无言。
人妖殊途,正邪不两立,確是天地至理!
他满腔悲愤诉寄春君“良善”,在神明与眾人眼中,不过痴人说梦!尤其他那句:“本性良善,修行不易……”,更引城隍冷然詰问:
“哼!妖物食人,可会分辨所食者是善是恶?妖性凶戾,岂因一时未发?尔言其纯良,怎知非是幻化假面,蛊惑人心?知人知面尚不知心,亲生骨肉亦有叵测,尔识此妖几何?敢言洞悉其本性?!”
这番义正辞严、占据大义制高点的斥责,如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孔雪笠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之火,令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哑口无言。
他环顾四周,只见庙祝、僕役、香客,所有跪伏在地的人都悄悄抬起了头,目光复杂地聚焦在他身上,皆是对他这个“痴恋妖物、不识好歹、胡搅蛮缠”书生的鄙夷、怜悯与毫不掩饰的讥讽!
每一道目光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带来无尽的屈辱。
孔雪笠面如死灰,心如刀绞,再也无法忍受这锥心刺骨的绝望与铺天盖地的目光。他猛地一甩袍袖,发出一声悽厉绝望、不似人声的长啸,踉蹌著衝出庙门,身影瞬间没入门外熙熙攘攘的人海之中,形单影只,悲愤欲绝。
周庄见状,拔腿便追:“孔兄!且慢!此事必有蹊蹺!你听我……”
“周道长!”
城隍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
“此子已被情孽蒙蔽心智,执迷不悟,油盐不进。你此刻追去,无异於火上浇油,徒增其怨懟,於事无补。不如……且让他独自静一静吧。”
周庄脚步猛地一顿,望著孔雪笠消失的庙门口方向,眉头紧锁如川字,心中疑云密布,更添几分沉重与无奈。
……
城隍庙风波既息,香客僕役们各自散去。
然敬畏之心未褪,殿內气氛犹自肃穆且狂热。
周庄被老庙祝恭敬请入庙中厢房。
他眉头深锁如川,心绪如乱麻翻涌。
暗自思忖:
“《聊斋》话本,卷帙浩繁,且他生於后世,此等古典短篇小说集早已式微,市井所流传,不过《嶗山道士》、《倩女幽魂》等寥寥数篇改编影视的短篇,面目更是已非原本。
至於与孔雪笠相关的故事……
他著实没听过!
更何况,他若是知晓主线剧情又岂用等到今天?”
周庄绞尽脑汁,穷搜记忆深处。
亦如大海捞针,杳无踪跡可循。
“倒是有两种可能……”
他目光闪烁,
“其一:此方天地之『剧情』,已因我之到来,暗生枝节,早早被改动了?其二:若其未改,那原定命数之中,当真另有一位少年道士,悍然出手,焚梅诛妖?”
疑竇丛生,如雾锁重楼。
正当他苦思无解之际,耳畔忽地响起一缕极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传音,正是城隍那特有的、带著几分幽冥阴冷的声线,然此次却只闻其声,不见神异显现:
“周道长……”声音直接钻入识海,“按你所请,適才本座已敕令日夜游神,並遣阴差细查天台县境,方圆百里之內……”
那声音微顿,似有斟酌,
“百里以內,除道长之外,实无第二位符合孔雪笠所述形貌、道法气息之少年道士踪跡。便是那菩陀寺焚梅之处,那符火之下亦有一缕极弱的妖异气息残留,非是道门清正之炁,应当不属於道士,同样也不属於梅妖……”
此言如冰锥刺入周庄心湖!
他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为之一凝。
焚杀梅妖者,绝非什么“路过的同道”,更非他周庄!那所谓的“凶恶道士”,极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说是有人慾栽赃嫁祸於他,其真面目,必与那“妖异气息”脱不了干係!
想通了这点,接下来之事便简单了许多。
既是栽赃,幕后之人必有缘由……
“非是本座懈怠,实是……”城隍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似乎想为之前的“失察”辩解一二,然话未说完,便见周庄已然心领神会,正凝神推演,遂悄然隱去,只余殿內裊裊香菸。
周庄立於原地,皱眉沉思。
忽的却猛然抬眸,心潮澎湃,惊道:
“离间!
那人目標是孔雪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