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破了防的谢老道(2/2)
那全赖他一身血气如汞、阳气似日。
一口舌尖血,正是这等妖鬼的天生克星。
可寻常人,有几个有他这般身手?
又有几人阳气能似他这般充盈?
乌角子老道十六年珍奇药材的餵养,岂是白费?
谢老道正弯腰拔弄著炭盆里的余烬。
闻言抬起头,瞧见周庄那副病懨懨却强撑起身模样,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揶揄的笑容,连带著花白的鬍子都抖了抖:
“哎我的小道爷,你而今连这张硬板床都下不来了,还操这份閒心?真当自己是铁打的金刚不成?”
他踱步到床边,伸出枯瘦的手指,虚虚点了点周庄裹著厚厚纱布的胸膛,
“实话告诉你。
光是你身上这些被真火反噬的灼伤和绿僵渗入的阴毒尸气,老道我就耗尽了心神,画了厚厚一沓镇邪符、化毒符,日夜不停地加持。
这才压住不让它们发作,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
真要跟你细细算这笔救命驱邪的报酬……
就你怀里那点可怜的碎银子?
嘿,怕是早就不够使了!
还想著驱使老道去除妖?”
周庄听著谢老道这半是埋怨半是炫耀的数落,非但不恼,反而心中一松。
他见老道这般不紧不慢、甚至带著点邀功意味的模样,心下便有了八九分底——这嘴硬心软的老道士,断然不会坐视阳信百姓遭殃。
於是他咧了咧有些乾裂的嘴唇,笑骂道:
“得得得,你这老牛鼻子,惯是这副刀子嘴,豆腐心肠。小道这点家底,怕是连你画符的硃砂钱都不够赔的。”
谢老道嘿嘿一笑,老脸上透出几分狡黠的精明,像只偷到了香油的老鼠:“哪用得著你个穷酸小道掏腰包?阳信县衙的库房里,自有真金白银替你付帐!老道我难得出手一次,斩妖除魔,护佑一方,正好……藉此机会大展威风!也让这十里八乡的人瞧瞧,我武定谢家的手段,还没丟乾净!”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陡然低沉下来。
老道垂首,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手中那张黄底硃砂的符纸,指尖感受著其上蕴含的微弱却熟悉的灵力波动。
昏黄的灯火映在他浑浊却深邃的眸子里,跳动著复杂的光,映出几分沉甸甸的感慨与不易察觉的酸楚。
多少年了?
五年?
十年?
自从兰若、青云立教,他便门庭愈发冷清,有多少年未曾受过这般发自肺腑的敬畏与追捧了?
那些久违的、带著感激与敬畏的目光,仿佛带著温度,一点点熨帖著他沉寂多年的心。
武定谢家那蒙尘已久的门楣,似乎…….
终於又在这小小的阳信县,看到了一丝重振的微光。
“老谢……”
周庄敏锐地捕捉到老道士眼中那瞬间的心潮起伏,知道他定是又想起了过往,似这般难降心猿意马,对於修道之人其实是大患,只是谢老道年岁已高,应是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
他轻轻唤了一声,打断了老道的思绪,声音带著大病初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此间事了,等我能下地,小道也差不多该动身了。”
谢老道闻言,摩挲符纸的手指一顿,有些愕然地看向他。
“既然你不愿赠小道缘法,小道总得再去寻啊!”周庄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掺入了一丝难得的(重点)、不加掩饰的真情实意:
“你我虽相识日短,却同为修行中人,意气相投。你更是小道下山踏入这万丈红尘之后,遇见的第一个……..说得上话的人,算得上是我周庄这辈子交的第一个朋友。”
他顿了顿,喉头似乎有些发紧,
“这一別,山高水长,前路茫茫,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说实在的……还真有些.…….放不下你啊。”
这声“放不下你”说得极轻。
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谢老道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那惯常的戏謔和狡黠瞬间凝固,隨即被一丝猝不及防的动容所取代,眼神都软了几分。
两人相识確实不过数日,却著实投缘。
脾性相合,竟生出几分忘年知己之感。
周庄没等老道士从这突如其来的温情中回神,或者说开口说些煽情的话,便迅速话锋一转:
“你命犯五弊三缺,这『財字,天生留不住。小道便是给你金山银山,怕也转眼成空,反招灾祸。不如索性替你免了日后最基本的衣食之忧,也算一桩实在事。”
他目光沉静地看著谢老道,
“城中东街『百炼坊』的铁匠铺当家,姓张,是个实在汉子,於他有大恩,小道却只收了一柄宝剑作为谢礼,因此他心中一直过意不去。
总想寻机会大宴一场以表谢忱。”
他顿了顿,继续道:
“走之前,小道会去寻那张当家,將此事交代清楚,並再留些银钱与他,权作你日常用度的本金,会与他说明白,无需山珍海味,只求保你一日三餐温饱,四季衣衫无缺。你往后的衣食用度,便由他『百炼坊』照应了。如此,我也能安心些上路。”
“你……....你这小子……”
谢老道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噎住了喉咙,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只化作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哼哼唧唧”。
他下意识地抬起枯瘦的手,用力搓了搓自己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脸,仿佛想搓掉那突如其来的滚烫和窘迫。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昏黄的光线下。
老道士原本狡黠精明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周庄那双平静的双眸,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轻鬆的话来冲淡这过於浓稠的气氛,却发现平日里那些插科打諢的机灵劲儿此刻全溜得无影无踪。
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深沉的嘆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带著岁月的沧桑和难以言喻的感慨:
“唉.……老道我……何德何能啊.……”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不再是之前那种中气十足的调笑,反而透著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老道我,一未传你功法,二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无力地垂下,
“你我相识,满打满算,也不过寥寥数日光景…….萍水相逢,一场共患难罢了......”
他的目光终於落在了周庄苍白却带著温和笑意的脸上,那笑容坦荡,没有半分施捨或怜悯,只有纯粹的、对朋友的关切。
这目光像是一根柔软的针,轻轻刺破了老道士用世故和油滑包裹起来的心防。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呢喃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愧意:
“你……....却能为老道我,思虑得如此..如此周详细致……连日后柴米油盐这等琐碎俗事都……都替我这把老骨头安排妥当了...”
谢老道的嘴唇微微颤抖著,后面的话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住,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承受不住的分量:
“老道我……受之有愧……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多少年没有人这般为他著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