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谁砸饭碗,我砸谁!(1/2)
周明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没有激起半点迴响,却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烙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图纸,就是律法。
这六个字,比他刚才用锻工锤砸烂机器的声音,还要振聋发聵。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钱振华手里那捲厚厚的图纸,眼神各异。
年轻的工人们,眼里是茫然和一丝丝被点燃的好奇。
他们听不懂什么叫公差,什么叫流水线,但他们看懂了厂长那不容置疑的態度,也感受到了那份图纸里蕴含的,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森严秩序。
而那些老师傅们,以王师傅和老李为首,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的目光,从震惊,到怀疑,最后化为了深深的牴触和被冒犯的愤怒。
什么叫你们的经验可以不算数?
他们靠什么吃饭的?
不就是靠这几十年的经验,靠这双比卡尺还准的手吗?
现在,一个毛头小子,拿著一卷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就想把他们吃饭的傢伙给废了?
把他们这些受人尊敬的老师傅,当成只会拧螺丝的傻子?
王师傅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往前站了一步,沙哑的嗓子响起:“厂长,我……我听不明白。”
“我干了三十年钳工,从学徒干到老师傅,我师父传给我的手艺,就是手上的感觉。这块铁,要磨掉多少,要留多少,我心里有数,我这双手,就有数!”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指甲缝里全是黑色机油的手。
“您现在说,我这双手不算数了,得听这纸上画的道道?这……这不成笑话了吗?”
“是啊厂长!”老李也忍不住开了口,他指著那台被砸烂的机器残骸,“那台机器,轴承座是我配的,松是鬆了点,可我加个垫片,用两年保准没问题!王师傅那个紧了,他拿小锤一敲,不也进去了?咱们一直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一个萝卜一个坑,机器能转,能干活,不就行了吗?”
“把人当成机器使,一个动作干一天,那人不成傻子了?”
他的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立刻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就是啊,这活儿还咋干啊?”
“我这眼睛就是尺,还要啥卡规?”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老师傅们你一言我一语,积压在心里的不满,终於爆发了。
车间里的气氛,瞬间从压抑的死寂,变得嘈杂而对立。
钱振华拿著图纸,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周明要搞的这场革命,最难的一关,来了。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心问题。
是几十年来形成的,根深蒂固的生產习惯和工匠尊严的问题。
周青看著眼前这几乎要失控的场面,心急如焚。
他一把拉住周明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小明!你看这……这没法弄啊!老师傅们都不服,这厂子还怎么开下去?”
周明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那些群情激奋的老师傅。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王师傅,这个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的人。
“王师傅,我问你,你的手,准。”
“老李的手,准不准?”
王师傅一愣,下意识地答道:“他?他那手艺,比我还差点火候。”
周明又看向老李:“老李,你觉得王师傅的手,准不准?”
老李哼了一声:“他好面子,有时候磨过了头,还得我给他找补。”
周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所有老师傅。
“你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手艺最好,自己的感觉最准。那我再问你们,如果今天,我们不是造一百台机器,是造一千台,一万台呢?”
“你们谁的手,能保证这一万台机器上的每一个零件,都一模一样?”
“坏了的零件,从另一台机器上拆下来,能直接换上吗?”
“你们谁敢站出来,给我打这个包票?”
一连串的问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老师傅的脸上。
车间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没人能打这个包票。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做的活儿,自己心里有数。换个人来,准保得重新配。
这就是手艺,独一无二。
但也正是这份独一无二,让他们在周明的问题面前,哑口无言。
看到眾人沉默,周明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我不是不尊重大家的手艺。相反,我非常尊重。”
“但时代变了。客户要的,z-f要的,不是一百台长得差不多的机器,而是一百台一模一样的,可以隨时维修,隨时更换零件的工业品!”
“我们的手艺,要用在更关键的地方。比如,钱总工,你带著王师傅他们,去给我造出图纸上这些最精准的『卡规』和『量具』!这,才是需要顶尖手艺的地方!”
“把你们的经验,变成所有人都能遵守的標准!这,才是老师傅们最大的价值!”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又给足了老师傅们面子。
钱振华听得眼睛发亮,他没想到,周明不仅懂技术,还懂人心。
王师傅和老李等人,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陷入了沉思。
他们似乎,有那么一点点,被说动了。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角落里响了起来。
“说得好听!又是律法,又是標准的,说白了,不就是信不过我们这些老师傅,想换个法子折腾我们吗?”
说话的,是钳工组一个姓刘的老师傅,平时就喜欢倚老卖老,散布点小道消息。
他这一开口,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老刘说得对!搞这么复杂,到时候活儿干得慢了,工分少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就是!我们拿的是死工分,干多干少一个样,凭啥要听你的,费这个二遍事?”
矛头,最终指向了最核心,最现实的问题——钱。
周明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道理讲到这里,已经到头了。
剩下的,靠讲是讲不通的。
就在他准备拿出自己最后的杀手鐧——计件工资制度时,一个高大而沉默的身影,动了。
周青。
他鬆开了拉著周明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群闹得最凶的老师傅面前。
他没有看周明,也没有看钱振华。
他的目光,像两把钳子,死死地钳住了那个姓刘的老师傅。
周青什么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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