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惊涛暗涌(1/2)
海石叔率领的船队驶离台江码头已半月有余,按常理,东线鹿耳门往返,此时应有信鸽或快船传回消息。然而,林记商行后院那只精致的鸽笼始终空著,闽江口也未见任何属於林家船队的帆影。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福州初夏潮湿闷热的空气,沉沉地压在林海生心头,也瀰漫在整个商行內外。
1:无声的警讯
林水生最先沉不住气,每日数次跑到码头眺望,回来时脸上一次比一次焦灼。“海生哥,会不会是出事了?风浪?还是……碰上了『黑蛟帮』?”他提到的“黑蛟帮”是近年来活跃在闽浙沿海的一股悍匪,据说心狠手辣,劫船越货,从不留活口。
林海生端坐书房,面前摊著海图,手指在“黑水沟”(台湾海峡)区域反覆摩挲。这里暗流汹涌,气象瞬息万变,是航行的鬼门关,也是海盗出没的乐土。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海石叔是老舵手,熟悉那片海域。再等等。”
他表面上稳如磐石,內心却已翻江倒海。他反覆推演各种可能:是单纯的天灾?是刘公子那边察觉了他的计划,抢先下手?还是按察使司的调查打草惊蛇,导致刘通判狗急跳墙,悍然灭口?抑或是……官匪勾结,演的一出双簧?每一种可能,都指向一个更黑暗的深渊。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下一盘盲棋,对手不止一个,而他自己手中的棋子,却下落不明。
帐房王先生悄声进来,面色凝重:“东家,码头力夫间有流言,说前几日有破旧的战船样式船只出现在外海,不像官军,也不像寻常海盗。”林海生心头一凛:“消息来源可靠吗?”“是几个老力夫喝酒时说的,他们常年在码头,见识多,觉得那船……很像多年前被剿灭的『海阎王』的座舰『鬼头船』。”“海阎王……”林海生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是比“黑蛟帮”更早、也更令人闻风丧胆的一股海盗,早已销声匿跡多年。如果真是其残部重现,那海石叔他们凶多吉少。
压力不仅来自海上。刘公子派人来催问了几次“分红”何时到帐,语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林海生只能以“海上风信不定,船期延误”为由搪塞,但他知道,这藉口撑不了多久。一旦刘公子失去耐心,或者確认船队失事,其怒火必然会转向林记商行本身。
等待,成了一种凌迟。林海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浩瀚的自然力和错综复杂的权力、暴力面前,个人的力量是何等渺小。他精心编织的商业网络,他巧妙设计的官场陷阱,在“失联”二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算计,更多是建立在“一切顺利”的假设上,而真正的危机,往往来自於计划之外的变数。这种认知,让他脊背发凉。
2:绝境中的微光
就在林海生几乎要绝望,开始秘密安排后事,准备让林水生带著母亲和妹妹先行离开福州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带来了转机。
来人是那个曾被李帐房买通的原刘府僕役,他趁著夜色,偷偷摸到商行后门,带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林……林老板,”那人气喘吁吁,面带恐惧,“小的偷听到……刘公子和他手下说话,他们……他们好像知道你们的船在哪儿!”林海生猛地站起,心臟狂跳:“在哪儿?!”“具体的没听清,好像……好像是被扣在了一个叫『鬼砦』的地方……听刘公子的意思,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还说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断了他们的根,看他们还怎么囂张』……”
“鬼砦”!林海生脑中“轰”的一声。那是平潭外海一处极其隱秘的岛礁区,暗礁密布,水道复杂,传说曾是明代海盗的巢穴,因其地形险恶如鬼斧神工,故名“鬼砦”。更重要的是,他记起海石叔曾偶然提过,刘通判年轻时,似乎曾在那一带的巡海官兵中任职!
一切豁然开朗。根本没有什么偶然的海盗劫掠,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官匪勾结的阴谋!刘通判叔侄利用职权和过往的人脉,调动或默许了这股海盗(无论是“黑蛟帮”还是“海阎王”残部),在预定航线上伏击了林家船队!目的很简单:要么逼他林海生彻底屈服,交出所有控制权;要么,就直接吞掉这批价值连城的货物和整个船队,让他血本无归,永无翻身之日!
愤怒如岩浆般在他胸中奔涌,几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坝。他恨不得立刻持刀衝进刘府,与那对叔侄同归於尽。但残存的冷静告诉他,那样做毫无意义,只是自取灭亡。
他强迫自己坐下,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他们还说了什么?关於船上的人?”“好像……提到了一个老舵手,很硬气,被打得不轻,但什么都没说……其他的,就没听到了。”
海石叔还活著!但正在遭受折磨!这个消息像一把尖刀,绞动著林海生的五臟六腑。那个看著他长大,教他航海,在父亲死后如同另一个父亲般的老人……
送走来人,並重重赏赐后,林海生独自关在黑暗的房间里。窗外是福州城的万家灯火,而他的世界,却是一片冰冷的黑暗。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计划,虽然巧妙,却依然带著一丝商人的天真,低估了对手的狠辣与无耻。官场的倾轧,当他触及到对方核心利益时,便会毫不犹豫地脱下温情的面纱,露出血腥的獠牙。这不是游戏,而是你死我活的战爭。
一种深刻的蜕变,在他內心发生。过去的林海生,虽然手段渐趋成熟,但內心深处,仍保留著对秩序和规则的一丝幻想,希望能在这个体系內找到一条出路。此刻,这最后的幻想彻底破灭。他明白,在这片暗海上,要想活下去,活得更好,就必须比对手更狠,更懂得利用规则,甚至……创造规则。
他重新点亮油灯,眼神已是一片冰冷的沉静,宛如风暴过后的海面,深邃而蕴含著毁灭性的力量。他摊开纸笔,开始书写。这一次,不再是商业计划,而是一份战斗檄文,一场绝地反击的蓝图。
1.祸水东引,驱虎吞狼:他决定不再仅仅將证据泄露给按察使司僉事。他要將事情闹得更大。他让李帐房將收集到的关於刘通判包庇走私、其侄与海盗往来(甚至可能指挥海盗)的间接证据,精心整理、复製多份。一份,通过更隱秘的渠道,直接送到按察使司那位僉事手中,並附上“鬼砦”的线索,暗示此地与刘通判的关联,以及可能隱藏的巨大罪证(比如被扣的赃船、货物)。另一份,则准备匿名投递给都指挥使司(管军事)!海盗活动猖獗,伏击商船,这已经严重威胁海防,属於都指挥使司的管辖范围。他要让司法和军事两大系统,同时將矛头指向刘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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