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灯影戏间逢玉郎,清眸未染半分尘(2/2)
身穿一件月白綾袄,外面罩著件青灰色的披风,未施粉黛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她的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明明是柔弱的身形,却透著股说不出的风骨…就好像寒风中独自挺立的梅,清冷,却有锋芒。
“姑娘看著面生,是刚到府里的?”
赵珩故作隨意地问。
“並非,已在府中住了些许时日。”
黛玉淡淡回应,目光再次飘向白幕,显然不愿再多谈。
赵珩却不肯罢休,又道:“方才听姑娘的口音,不似京城人士?”
“祖籍江南。”
“江南好地方啊,”
赵珩感嘆道。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难怪能养出姑娘这样的標誌人物。”
这话里的奉承太过明显,连旁边的宝釵都听出来了,忍不住笑著打圆场:“珩哥儿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赵珩笑了笑,却依旧看著黛玉,期待著她的回应。
“哦,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许是这样吧。”
赵珩的奉承確实很能撩拨女子的心。
可黛玉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那姿態里的疏离与不屑,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將赵珩所有的討好都挡在了外面。
姑娘你,你这冷淡態度…未免寡淡了些吧。
赵珩的手僵在半空。
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在触到黛玉那双清澈却无波的眼眸时,突然说不出口了。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些在別处无往不利的奉承话,在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此时。
暖阁里的皮影戏还在继续,唱腔婉转,光影流动。
赵珩坐在那里,看著对面临窗的素白身影,忽然觉得这满室的热闹都成了背景。
黛玉就那样安静地坐著,不参与,不迎合,自成一个世界,清冷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奇怪的是,即便黛玉像块冰般的冷。
赵珩竟不想离开。
他看著黛玉的眼睫在烛火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看著她偶尔因戏文蹙起的眉头。看著她端茶时露出的皓腕,像雪雕成的玉。
赵珩心里的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麻又发痒。
他想,这位林黛玉,林姑娘,是真的与眾不同啊。
黛玉的这种清高姿態。
不是故作清高,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不屑於这些虚礼与奉承。
在她的世界里,或许只有那些戏文、酒肉、兄弟、演义。
还有她自己坚守的那份替天行道的江湖道义,乾净得容不下半点杂质。
皮影戏演到尾声,洛神与曹植依依惜別,唱腔淒切动人。
此时眾人都沉浸在戏文里,唯有赵珩,目光始终胶著在黛玉身上。
直到戏散了,贾母打著哈欠说要歇息。
这时眾人起身告辞,赵珩方才如梦初醒般站起身。
黛玉隨著人流往外走,经过赵珩身边时,脚步未停,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他。
她,就这么看都不看我就走了。
赵珩愣怔地站在原地。
看著黛玉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那抹素白在红灯笼的映照下,像一朵即將凋零的雪梅,清绝,却带著刺。
他忽然笑了,低声对自己说:“林黛玉……”
林黛玉。
这三个字,被他轻轻念出来,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旁边的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珩哥温儿,发什么呆呢?走,我带你去看看我新得的砚台!”
赵珩回过神,跟著宝玉往外走,脚步却有些虚浮。
在他的脑海里,反覆回放著刚才的画面——黛玉临窗而坐的样子。
她拒绝自己时坦荡的眼神。
她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疏离……
赵珩想,他大概是,这辈子都记住这姑娘了。
而此时的黛玉,早已走出暖阁,正往瀟湘馆的方向走去。
紫鹃跟在她身后,忍不住说:“姑娘,方才那位赵小王爷,看您的眼神可真奇怪啊,就好像要把您一口吃了似的。”
黛玉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不过是萍水相逢,何必在意。”
话虽如此,她却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里面过於灼热的光。
那样的目光,带著势在必得的侵略性,让她本能地想要避开。
荣国府里的人,心思太多,像这满院的灯,看著热闹,底下却藏著无数阴影。
这什么珩的又是个什么鬼?
黛玉才没兴趣陪小孩玩过家家呢。
夜风捲起落在肩头的碎雪,微凉。黛玉拢了拢披风,加快了脚步。
…
黛玉不知道,在她身后不远处。
那位地位家事都极为显赫的少王爷赵珩站在迴廊下。
一直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发愣,久久未动。
灯笼的光落在赵珩的脸上,映出少年人眼底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执著。
这初见,像一粒落进雪地里的种子,看似沉寂,却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