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深耕(1/2)
崇禎三年,冬月初十,庙岛北山炮台。
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山脊,捲起积雪打在新建的夯土炮台上。八门从“海阎王號”残骸上打捞、经过吴师傅改造的重型佛郎机炮,此刻被厚厚的油布覆盖,只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北方苍茫的海峡。
苏芷裹著厚重的羊皮大氅,踩著冻得坚硬的雪地,逐一检查炮位、弹药库和士兵的避风窝棚。驻守在这里的,是毛有俊亲自挑选的二百名东江老兵。他们习惯了辽东的苦寒,此刻正三人一组围著火塘取暖,见苏芷巡视,纷纷起身行礼。
“將军,这天冷得邪乎,海面都见薄冰了。”一个脸上带著冻疮的老兵搓著手,“韃子不会这时候来吧?”
“越是天冷,越不能鬆懈。”苏芷抓起一把雪,擦了擦脸,让自己更清醒些,“清国在朝鲜逼著造船,可不会管季节。传令下去,瞭望哨加倍,夜里火把不能熄。发现任何船只靠近,不管是谁,立刻示警。”
“是!”
她登上瞭望塔顶层。从这里望去,整个庙岛群岛尽收眼底。主岛(沙门岛)南侧,新建的码头已能停泊中型船只;东、西两个小岛上也建了简易哨塔,与主岛形成掎角之势。更远处,渤海海峡如同一条冻结的玉带,横亘在登州与辽东之间。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海盗巢穴。三个月后,它已是大明(或者说靖海军)最北端的海防前哨。
“將军,有船!”瞭望兵忽然喊道。
苏芷举起单筒望远镜。东南方向,三艘掛著“靖”字旗的快船正破冰而来,是韩烈的巡逻队。
船队靠岸,韩烈跳下码头,快步走来,脸色有些凝重。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將军,南边有消息。”他压低声音,“林家大小姐又来了,还带来一个……客人。”
“客人?”
“说是从河南来的,姓李,跟流寇那边有些关係。”
苏芷眉头微皱。流寇?那可是比海盗、清国更让朝廷头疼的祸患。林漱玉带这样的人来,意欲何为?
---
同日,靖海湾议事堂。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严寒。赵思尧看著风尘僕僕却眼神明亮的林漱玉,以及她身后那个肤色黝黑、骨架粗大、穿著普通棉袄却难掩精悍之气的汉子。
“思尧兄,这位是李岩李公子。”林漱玉介绍道,“河南杞县人,原是个举人,因……看不惯官府欺压,投身义军,如今在闯王(高迎祥)帐下做些文书谋划之事。”
李岩拱手,口音带著明显的中原腔:“久仰赵统领大名。李某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一个举人出身的流寇谋士?赵思尧心中一动,面色如常:“李公子远来辛苦,请坐。漱玉,你也坐。”
眾人落座。林漱玉抿了口热茶,缓缓道:“兄长,漱玉此次北上,一为送郑家答应交付的第一批工匠和木材(共二十名工匠、五十方南洋硬木),船已到码头;二为……带来中原的消息。”
她看向李岩。李岩会意,沉声道:“赵统领,中原……已经烂透了。”
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裹著血与火:“自去年至今,闯王、八大王(张献忠)、曹操(罗汝才)等部,已席捲河南、湖广、南直隶北部。官兵虽眾,然將骄兵惰,剋扣粮餉,每战必溃。更可恨者,是那些官府胥吏、地方豪强,趁乱盘剥,逼得百姓无路可走,只能从贼。如今中原大地,十室九空,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者……比比皆是。”
议事堂內一片寂静。虽然早有耳闻,但听亲歷者平静道来,依然令人心悸。
“李公子为何將此告知赵某?”赵思尧问。
“因为赵统领这里,是李某所见,唯一还有秩序和希望的地方。”李岩眼中闪著复杂的光,“从登州一路行来,所见皆是萧条破败,唯有靖海湾,百姓有衣穿,有饭吃,孩童能读书,青壮能操练。这……才是乱世中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李某此来,实为代闯王传一句话。”
“哦?”
“闯王说:『赵统领据海岛,拥强兵,治民有方,乃当世豪杰。何不与我等共举大事,推翻这无道朝廷,另立新朝,救天下苍生?』”李岩紧紧盯著赵思尧,“若赵统领愿与闯王联手,水陆並进,则天下可定。届时,赵统领裂土封王,永镇东海,岂不比在这海外一隅,受朝廷猜忌、强敌环伺,快意得多?”
招揽!来自中原最大流寇势力的招揽!
陆明远、林默言等人脸色都变了。这是要劝赵思尧“从贼”啊!
赵思尧沉默良久,忽然问:“李公子原是举人,为何从贼?”
李岩苦笑:“李某寒窗十年,也曾想报效朝廷。然科场黑暗,贿赂公行;为官之后,更是目睹贪腐横行,民不聊生。崇禎二年,河南大旱,朝廷不仅不賑济,反而加征『剿餉』。家父因率乡亲抗税,被官府锁拿,死於狱中。李某……还有別的路可走吗?”
他的声音带著悲愤与无奈,不似作偽。
赵思尧缓缓点头:“李公子的遭遇,赵某感同身受。这朝廷,確实烂到了根子里。”
李岩眼中升起希望。
“但是,”赵思尧话锋一转,“李公子觉得,闯王……或者说你们义军,能建立一个更好的朝廷吗?”
李岩一愣。
“据赵某所知,义军所过之处,虽劫富济贫,然亦杀掠无度,军纪涣散。今日是『义军』,明日就可能为一口粮自相残杀。更无长远治政之策,不过是走州过府,吃光一地,再换一地。”赵思尧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锥,“这样的队伍,纵能一时席捲天下,可能坐稳江山?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可能抵挡关外的清国铁骑?”
李岩脸色渐渐苍白。这些问题,他並非没有想过,只是……不愿深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