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余烬与晨曦(1/2)
欢呼声在滩头迴荡,很快被海风吹散。
兴奋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赵思尧站在被血浸透的沙滩上,环顾四周。月光惨白,照亮了这片刚刚经歷廝杀的战场。尸体堆积在矮墙缺口处,大部分是黑船嘍囉的,但也有不少穿著破烂岛兵號衣的——那是他的兵。
还活著的人互相搀扶著,有些人默默走到战友的尸体旁,跪下,伸手合上他们的眼睛。没有哭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哽咽。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皮肉烧焦的臭味。
“清点伤亡。”赵思尧的声音沙哑。
苏芷点点头,鬆开抱紧他的手,转身开始组织还能动的人。
赵思尧走向滩头东侧——那里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王二负责的防线。礁石间躺著十几具尸体,有守军的,也有敌人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在一块岩石旁找到了王二。
这个悍勇的汉子背靠著岩石坐著,胸口插著一支断矛,矛头已经没入胸腔。他眼睛睁著,望向海面,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把砍豁了口的刀。
赵思尧在他面前蹲下,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王二哥,”他低声道,“你守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老三浑身是血,脸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他身后跟著七八个敢死队员,人人带伤,但眼神依旧凶狠。
“相公,”李老三的声音嘶哑,“『鹰嘴崖』那边……我们得手了。炸沉了两艘小船,王彪那狗杂种的副旗舰也被我们烧了船帆。但他们人太多,我们……折了十二个弟兄。”
他顿了顿,补充道:“都是好汉子。没一个后退的。”
赵思尧点点头,没说话。他站起身,看向海面。
远处,“海阎王”號的火势已经小了下去,但船体倾斜得更厉害了。黑船舰队退到了三里之外,停在那里,像是在犹豫是否要回来——但最终,他们开始缓缓驶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他们撤了。”韩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肩缠著绷带,还在渗血,“吴师傅带人去检查了海面,捞上来几个还活著的黑船崽子,审过了。王豹没死,被救走了。但旗舰毁了,他至少折了三成的精锐,短时间內应该不敢再来了。”
赵思尧依旧看著海面。
“短时间內……”他重复道,“也就是说,他们还会再来。”
韩烈沉默片刻,点头:“是。王豹这人睚眥必报,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捲土重来。而且……这次我们暴露了太多底牌。火銃、火药、战法。下次,他们会有防备。”
“那就让他们有防备。”赵思尧转身,看向身后这片被血染红的沙滩,看向那些疲惫却依旧挺立的守军,“下次,我们会有新的底牌。”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所有人,听令!”
还能站立的守军们纷纷望过来。
“第一,重伤员立刻送往后山医棚,轻伤员互相包扎。第二,李老三,你带人收敛我方阵亡弟兄的遗体,登记姓名,清洗整理,准备后事。第三,韩烈,你带人打扫战场,敌人的尸体集中处理,所有武器、盔甲、可用物资全部回收。”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黎明中清晰无比:“第四,天亮之前,修復破损工事,重新布置警戒。敌人虽然退了,但我们不能有丝毫鬆懈。”
“是!”眾人齐声应道。
命令下达,疲惫的人群开始重新动起来。儘管每个人都已精疲力尽,但没有人抱怨。这是活下去的代价,也是必须履行的责任。
赵思尧走到一处稍微乾净些的礁石上坐下。苏芷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淡水,加了点盐,还有些许草药的苦味。
“你受伤了。”苏芷看著他手臂上被划破的衣袖,里面是一道不浅的伤口。
“皮外伤。”赵思尧摇摇头,“你呢?”
“没事。”苏芷在他身边坐下,也望著海面,“王二走了。”
“嗯。”
“李老三分队,折了十二个。”
“嗯。”
“滩头这边,初步清点,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三人,剩下的几乎人人带伤。”苏芷的声音很平静,但握著刀柄的手在微微颤抖,“我们带出来三百二十个能战的,现在……还能站起来的,不到一百五。”
赵思尧闭上眼睛。
三百二十人。一夜之间,折损过半。
这就是战爭。不是数字,不是报告,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叫他“相公”的,有叫他“大人”的,有昨天还在跟他开玩笑,说等打完了要討房媳妇的……
都死了。
“苏芷,”他睁开眼,“你说,我做的这一切……值得么?”
苏芷转头看他。黎明的微光开始从海平面渗出,照亮了他脸上还未乾涸的血跡和疲惫。
“你问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可能会说值得。”她轻声说,“因为他们守住了自己的家。你问岛上的妇孺老弱,他们一定会说值得,因为你还活著,岛还活著。”
她顿了顿:“但值不值得,不该由我们来判断。该由活下来的人,用往后怎么活,来判断。”
赵思尧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走,我们去看看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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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医棚,其实就是几个大草棚子。几个略懂医术的老兵和岛上懂草药的妇人正在忙碌,棚子里躺满了伤员,呻吟声、痛呼声不绝於耳。
草药的味道混合著血腥味,令人窒息。
赵思尧走进来,伤员们纷纷挣扎著要起身。
“躺著。”他按住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那士兵的左腿被砍断了,只是草草包扎,脸色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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