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苍天威仪(1/2)
早上,车队出现在通往寧县的山谷出口方向。今天的天气出奇的好,晴空万里,几朵白云飘在空中,居然一点风都没有。车队缓缓向前,在到达驻地一定距离时,后队按照规矩停下,与前面的仪仗队脱开距离。等宣詔结束之后,再进入营地,以免破坏宣詔的过程。再者,车后队拉的也不全是赏赐之物,极大部分都是田丰采买的日常物资,以及过冬的粮食。
行进途中,王令史看著前方的驻地,向田丰问道:
“田君,门口为何不见汉幡?”
“回天使,汉幡不可私造。申请的汉幡已隨天使仪仗一同抵达,待宣詔礼成,我等方可升幡,以示天威荣被此土。”
闻听此言,王令史嘴角微扬,頷首不语。田丰答毕,便恭敬退至侧后跟隨。
驻地门外二十步处,张恆身著公服肃然静候。其身后半步,是戎装整肃的沈瑞,以及衣著得体的乌洛、韩律二人,再后则是一眾小队长。
营门左右,各有二十名持矛士卒肃立。因汉军骑兵皆往领受军功,故今日仪仗皆由原部落勇士充任。
天使仪仗缓缓行至近前,勒马止步。张恆率眾稳步上前,拱手长揖,朗声道:“卑职兵曹掾张恆,率眾恭迎天使。王令史一路辛劳。”
声音清晰洪亮,不卑不亢。
王令史在侍者搀扶下缓缓下马,手持詔书,微微頷首道:“张掾请起,诸位请起。咱家奉旨而来,宣达天恩,有劳远迎。”
“天使紆尊降贵,亲临寒鄙。我等边塞將士军民,不胜惶恐,亦感沐天恩,荣幸之至。”张恆起身,声音洪亮回应。
稍顿,张恆復道:“得知天使驾临,卑职已率眾草洒庭除,略备薄仪……”
田丰跟在天使后边,听著张恆这一套套应对,心下暗想:这是谁教他的?这小子倒是长进得快。
“……使我等边民得聆天音,共沐皇化。”语毕,张恆再次微鞠一躬,侧身让出通往营內的道路,展臂作“请”势。身后眾人亦隨之退至道旁,让出一条通往中央广场的通道。
在道路两旁族人好奇而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天使仪仗缓缓进入驻地,向中央广场行进。张恆侧身半步在前引路。
行进间,王令史见道旁竖有数座高塔,形如菌伞,乃指而问曰:“张掾,此道旁林立如菌之物,是何规制?”
张恆闻问,心神一凛,立收旁騖,躬身答曰:“回天使,此乃守御之望楼。若有寇盗犯境,百姓可入內避祸,亦可据之向外射御。”
“此亦汝所创乎?”天使復问。
“诚是下吏鄙见,粗陋不堪。”
“果如田君所言,汝实心思机巧,工於营造。”王令史缓言道,“造此诸器,所费工力当是不貲。”
“全赖朝廷威德遐被,上官调度得宜,兼有百姓戮力效命,方得有此微末之基。”张恆拱手逊谢。
王令史闻此,思及詔书中语,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动,终是敛容未再多言。
少顷,王令史復问:“咱家闻田君言,今日宣詔台上,为咱家备有扩音之具,名曰『喇叭』?”
“回天使,確已备妥,片刻即得亲览。”
“善,咱家正欲一观此『喇叭』究竟是何物事。”
行至道路尽处,王令史果见宣詔台上置有二物,状若兽牙,然牙尖处异常宽阔,与常牙迥异。
王令史行至台下,指而问曰:“此便是能声闻数倍之奇物『喇叭』?”
张恆趋前应道:“天使言重。此物確名『喇叭』,然亦无非借其形导引声气。平日近前呼喝,故觉声响。天使立於台中宣詔,其效或未必如传言神异,恐有辱清听。”
王令史听罢,淡然一笑:“张掾过谦。佳否,咱家自有裁量。”
张恆遂深揖,展臂作邀:“恭请天使登台,宣达天誥。”
王令史遂整肃袍服,敛容正色,由亲隨小宦扶掖,稳步升阶。
此刻,乌洛已带领眾人在台前排好了队伍。张恆回到队伍的最前面,田丰移步近前,低声说道:“已经打点好了。”
张恆点了点头,表示知晓,隨即表情肃穆地望向宣讲台。
台上,王令史已然调整好状態,双手將詔书捧於胸前。旁边的小宦官上前一步,用清亮的声音高喊道:“詔书——下——”
“臣等,恭聆圣训!”
张恆带头,紧接著田丰、沈瑞、徐诚等所有汉官汉將隨之整齐跪伏。隨后,乌洛及所有族人在看到张恆跪下的动作后,全体黑压压地跪倒。
斯时全场鸦雀无声,天气依旧晴朗,无风,仿佛汉家的皇权镇住了这天,压住了这地,统御著这世间万物。
“朕绍休鸿业,君临万方。惠绥中国,攘却外夷,斯上將之宏略,亦边臣之专任。顷者乌桓吐罗部,恃眾狂狡,窥我亭障。尔上谷郡属吏、护乌桓校尉府营曹史张恆,稟上官之方略,率戍卒义从,出塞奋击,戮其梟帅,溃其部眾。捷功克奏,深赖庙謨之远,亦彰將士之勤。忠勇奋发,殊可嘉尚。
夫功必懋赏,制有常经。其以张恆为护乌桓校尉府兵曹掾,秩比三百石,主郡国兵事考课。赐钱十万,帛二十匹,以旌其劳。
同部仓曹史田丰,协赞军谋,督馈不乏,並著勤效。可迁仓曹掾,秩比三百石,主仓谷军械。赐钱五万,帛十匹。
队率沈瑞、徐诚,以下效命军士一十八人,陷阵摧锋,宜加宠锡。各晋爵一级,赐钱帛有差,具如別牒。仍著该部常驻塞外,专听兵曹掾张恆节度,严备边圉。
其余隨征义从、部曲人等,出自胡汉,慕义效功,亦宜抚循安辑,各使寧居,毋令失所。皆由张恆隨宜处置,务在得所。
於戏!疆场之事,戒备为先。尔等其益礪忠勇,缮完守备,怀远以德,制胜以谋。俾烽燧永清,朕方渥赏以待。故兹詔示,想宜知悉。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詔书宣读完毕,整个场地依旧鸦雀无声。那宣读詔书的声音仿佛並未消散,而是化作有形无质的威仪,笼罩四野。万物噤声,鸟兽潜形,这塞外苦寒之地仿佛被来自数千里外洛阳未央宫中的意志所涵盖与镇伏。
此时的张恆从骨髓深处生出一股近乎本能的敬畏:这便是苍天的威仪,汉家的大势吗?怪不得,那未现身的黄天被它不到一年就给捏死。
“兵曹掾张恆——近前——承詔——”
闻此宣声,张恆垂首趋步上前。
王令史將詔书递出:“张恆,此乃陛下天恩,汝当恭承,钦哉慎哉。”
张恆双手接过詔书,触手一片绢帛的微凉与厚重:“臣张恆,恭承天誥!必当夙夜匪懈,以报圣恩!臣——谢恩!”
他双手將詔书稳抱於胸前,再次向前恭敬稽首。
“礼成。”
至此,宣詔之仪才算完结。接下来便是午宴,之后太守府来的使者还会交付一份《备边事宜札子》。
午宴甚是简单,不过是炙肉与马奶酒。营地新立,百事草创,实难备出更丰盛的席面,亦是无奈。
“张曹掾,今日台上那传声之器,打造起来可颇费手否?”席间,王令史將话题引向了日间所见喇叭。
“回天使,此物製作工序並不繁难,唯重在成型定规。然其內壁务求光洁平整,若粗糙不平,非但不能扩音远闻,反將多数声气抵消於內。”张恆恭敬答道。
“多承张曹掾指点。”王令史微微頷首,“咱家若藉此物之巧,能搏得宫中贵人片时欢顏,倒要先在此谢过张曹掾了。”
“王令史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之事。”张恆拱手逊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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