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故国人民有所思(三)(2/2)
那是他创伤记忆的凝结物——可能目睹过暴力破窗,或那声响代表了他世界的崩塌。
何小萍也一样。
她的玻璃,是隔开自己与外界、尤其是与善意的屏障。
她不是不需要爱,是她理解的爱太稀薄,而世界给她的又太汹涌,她接不住,乾脆连世界一起关在外面。
吴医生停下脚步。
治疗的关键,他忽然明白了,既不是灌更多关爱的药,也不是试图拆掉她的玻璃。
是要让她看见,刘峰笔下樑三喜的欠帐单,还有她自己曾受的冷眼和后来承受不起的温暖。
都不是她一个人的苦。
让她从孤独痛苦,走到对人世艰难的理解。
理解了苦难的普遍,才能卸下独自承受的重担。
治一个人的心病,和疗愈一个群体的歷史创伤,道理相通。
不是掩盖伤痕,而是把伤痕放到共同的阳光下,让孤独的痛,变成可以言说、可以共同面对的经歷。
这样想著,片刻后,已经到了。
吴医生在何小萍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寒暄,翻开《收穫》,直接挑挑拣拣,读起了梁三喜个人的故事经歷。
读完,他合上杂誌。
“何小萍同志,你能听明白这个故事吗?这是你的战友,刘峰同志写的。”
何小萍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治病是帮人把苦水倒出来。”
吴医生看著窗外。
“现在我觉得不对,苦水是倒不完的,梁三喜欠的帐,你受过的冷眼,还有你们那些牺牲的战友,以及刘峰同志现在扛著的东西,都一样。”
“倒不如说,是我们肩上的山。”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你看,山压著,梁三喜们还是往前冲了。”
“为什么?因为他们身后,是更多等著一点甜头,等著一点盼头的人。”
“一个人扛不起的山,分开来,每个人都顶住自己那一寸,天就塌不下来。”
吴医生转向何小萍,问出了准备已久的话。
“何小萍同志,你能理解吗?苦难不是用来一个人熬乾的,它是让一个人明白,自己也是这顶天立地的人民中的一份子。”
“你接过的善意,你受过的委屈,都不是你一个人的债或伤,是我们这代人共同要扛过去的一段路。”
病房里安静极了。
忽然,一直如同精致瓷器般静止的何小萍,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
她慢慢地,从床上挪身,双脚踩在了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站稳。
道教有赤子之说的概念,比喻一个修行者返璞归真,如婴儿般至纯至真,对万物出於本能的念。
在吴医生凝住的注视下。
何小萍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苍白的天花板。
接著,左手向下,食指同样用力地,指向脚下坚实的大地。
她的手臂微微颤抖,但姿態却凝固成一种沉默的宣言。
指天,指地,正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之意。
这天地之间,能站著扛著、走下去的,从来不是哪个救世主。
正是这无数看似卑微,却从未真正跪下过的普罗大眾。
是每一个,终於意识到自己本就顶天立地的普通人。
吴医生屏住呼吸。
她指的不是神佛,不是救星。
她指的是每一个在苦难中依然选择站立、在黑暗中依然敢於相信光明的。
顶天立地的人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