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流光(2/2)
然而,老人只是从兜里取出了一封封信,开始用尽力气大声读著。
原来全是老乡们托他带来的,只是刚才在里面不能念罢了。
老人的声音很大,但由於不是汉语,很快吸引到了旁边的行人注意。
很多人都驻足默默观看这一幕。
人群中一个小女孩扯了扯母亲的手,问道。
“妈妈,那个爷爷在做什么?”
“妞妞乖,咱不闹啊,安静.......”
很快,隨著他越念越多,声音逐渐小了,甚至於有点喘不过气,刘峰连忙上前帮老人顺气,而另一边,卓玛也赶紧接过爷爷手中的信继续念。
一堆人静静听著这个藏族姑娘的嗓音,卓玛到底是文工团出身,念起来很响亮,不自觉中带有节律。
就在这时,一位戴眼镜的教授站了出来,走向前去对刘峰一行人说。
“这位小同志,我是研究汉藏民俗文化的,我可以替其他同志们翻译,你看可以吗?”
刘峰没有任何犹豫。
“当然可以。”
於是在眾人的目光下,教授走到卓玛身旁,她念完一整句,他便向围观群眾们说一句。
“第一封信,来自山南的格桑。他说……请告诉老人家,我们家去年分到的氂牛,生了一头健康的牛犊。阿妈说,这是吉祥的徵兆。”
质朴的话语通过学者的口译出,在傍晚的天安门广场上漾开一种奇异而动人的力量。
人群愈发安静,只有教授的声音和远处城市的依稀声响。
“第二封,来自日喀则的扎西……我的儿子今年春天上了公社新办的小学,他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第一个学会写的汉字是“人”。”
念到这里,教授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停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
人群中,那位母亲把女儿妞妞抱得更高了些,轻声说。
“妞妞听,那位爷爷在向刚才见的那位嗲嗲报告好消息呢。”
这时,一个穿著旧军装的老者,忽然从人群里向前挪了半步,对著教授,也像是对著洛桑老人,声音沙哑但有力地说了句。
“同志,念得好!都念出来!”
这像是一个信號。
接下来的过程,不再是一个人念,一群人听,而变成了一种安静的集体参与。
信的內容极其平凡,全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最具体的事。
新修的房屋、诞生的牛犊、上学的孩子、治好的疾病、第一次领到的工资……没有一句空泛的感激,却拼凑出一幅刚刚挣脱沉重枷锁、开始喘息、生长与希望的图景。
卓玛搀扶著爷爷洛桑,剩下的信纸她交给了那位教授,他念得显然比自己还好。
老人早已不再念诵,他只是挺直了佝僂的腰背,浑浊的眼睛望向之前的方向,又缓缓划过静静聆听的每一张陌生面孔。
夜晚逐渐降临,很快外围的人就有点看不清中间的景象了,但声音从未停下。
有人自发地打开带著的手电筒,而更多如刘峰这样的,只是默默拿起平常点菸的火柴,点下了一颗颗渺小的。
星星之火。
仅仅是片刻之后,一道道流光便匯聚成这长夜的光景,照亮了1979年夏天的一个平凡的日子。
刘峰默默抱住了萧穗子,二人各自点著一根火柴,高高举起。
正所谓: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星火不隨斯人逝,今化流萤照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