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非非,以我的心绪为生?(2/2)
“非非。”孙悟空脱口而出。
“非……非?”它重复,那团光晕第一次不是因为模仿孙悟空,而是因为这俩音节本身,泛起一阵奇异的、舒缓的涟漪,好像这两个字轻轻挠到了它存在的某个痒处。“这……是『名字』?感觉……像是一层很薄很透的纱,盖在『没有』上头。”
他这辈子听过不少对自己名字的感慨,这么形容的,独一份。
“对,就是层纱。薄得很,一捅就破。往后听见『非非』,你就应一声。”
“应……?”
“就是答应!听见『非非』,你就吱个声,或者动弹一下!”
那团光晕“朝向”孙悟空(如果那算有方向的话),然后,轻轻地,左右晃了晃。像个点头,又像片水草隨波轻摇。
“这样……算『应』?”
“……算吧。”孙悟空有点无力,这对话比跟十万天兵打一架还累。
“好。”她说,然后认认真真地补充,“非非,应了。”
得了,还是个实诚的回声。
孙悟空懒得再跟这懵懂玩意儿掰扯,重新迈开步子,直接从那团星辉聚散的虚影里穿了过去。风把她吹得荡漾开,碎光流溢,像穿过一片温暖的雾。她也没躲,等孙悟空走过去,那些光点又慢悠悠地聚拢回来,不远不近,飘在他身侧半步的地方。
走了一阵,云海渐稀,下方已经能看见深蓝的海面,和星星点点的岛屿轮廓。海风更烈了,带著一股子自由的腥气。
她那空灵的声音又飘过来,这回不是学舌,也不是问话,倒像在琢磨一个刚咂摸出点味的道理:
“非非,跟著。看……你心里那团最亮的光。”
孙悟空哼了一声,没接茬,目光落在海天相接处那一抹愈发清晰的青黛色上。心跳,没来由地重了一拍。
就是这微微的一顿,周遭奔流的云气仿佛也跟著凝滯了剎那。
几乎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非非那好不容易稳住的光晕形体,猛地向內一缩!里头流转的星尘急速旋转,发出细微的、仿佛琉璃將碎的轻颤,几乎要拧成一个混乱的涡流。她像是被孙悟空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心绪给噎住了,过了好几息,那涡流才艰难地平息,星光重新舒展开,勉强恢復了朦朧的人形轮廓,却比刚才淡了不少。
“刚才……”她的声音传来,罕见地带著一丝类似“吃力”的波动,“很……沉。像有座看不见的山,突然压在了『前面』。”
孙悟空怔了下,旋即明白过来。是他那瞬间翻腾起的情绪——归家的急切底下,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警惕,还有对莫名的惶惑——竟像石头砸进水里,直接震动了依託孙悟空“念头”而生的她。
“你跟俺老孙的心绪走?”孙悟空挑眉,这事儿越来越邪门了。
“心绪?”她重复,光晕明灭,像在品尝这个词的滋味,“是……你里面那些乱撞的『顏色』吗?金色的火,灰色的雾,还有……一点点很淡,很凉的蓝?”
她竟能“看见”孙悟空心绪的顏色?他眼中金焰猛地一跳,像是被窥破了什么。下意识地,一股更炽烈、更不容置疑的念头顶了上来——管他娘的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琼楼玉宇,是家就得回,拦路的,一棒子敲开便是!这念头纯粹而霸道,烧得孙悟空血液都滚烫。
奇妙的景象发生了。
非非周身“呼”地一下,竟迸出十几点细碎的金色火星,噼啪轻响,与她原本银蓝的星尘交缠、碰撞,让她整个轮廓瞬间亮了不止一筹,边缘也清晰锐利了许多,甚至隱约勾勒出类似飞扬衣袂和飘荡髮丝的姿態,栩栩如生。但仅仅维持了呼吸之间,那些外来金火便熄灭了,她的形態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復了那种朦朧的、不確定的质感,只是比最初似乎更凝实了一点点。
“暖的,”她似乎自己也有些惊讶,声音里带著新奇的雀跃,“刚才……是暖的。很亮,很有劲,推著我往前『长』了一点。好像……知道该怎么『是』了。”
孙悟空算是看明白了。这傢伙,就是个他心绪的晴雨表,外加周围环境的感应器。风大了她散,他怒了她颤,他斗志起来了她还能蹭点光。
有趣。带著这么个东西上路,倒像隨身揣了面镜子,还是特別不给面儿、啥都往外照的那种。
心里头那点复杂滋味,被这新发现冲淡了不少。孙悟空重重一脚,踏得脚下云气轰然四散,將那股混杂著不安的急切,全数化为灼热的前行动力。
她那空灵的声音又不依不饶地飘来,这次带著孩童般的直白:
“你心里想著的『花果山』,”她顿了顿,星尘流转,仿佛在组合刚学会的词句,“万一……不长你想的那个样子了呢?”
这句话,像根冰冷的针,顺著鎧甲缝隙,精准地扎进了孙悟空最深处的隱忧。
孙悟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再次顿了一剎。比上次更短,但心绪的震盪却更剧烈。
非非的光晕形体隨之剧烈地波动起来,边缘闪烁,像是快熄灭的烛火。但这次,她没有散乱或收缩,那星尘在剧烈动盪中,反而隱隱透出些许冰冷的、锐利的质感,像是一柄蒙尘古剑的模糊倒影,在孙悟空情绪激盪的剎那闪过,隨即又沉入那团温暖的混沌光晕之中。
然后,孙悟空重重一脚,踏得脚下云气四散,將那股炽烈的情绪化为前进的力量。
“不长那样?”孙悟空盯著前方那片越来越近、被无数记忆涂染过的蔚蓝,眼中的火几乎要喷出来,“那老子就亲手把它『说』回原来的样子!用这棒子说!”
“用棒子……『说』?”她轻声重复著他之前的话,语气里充满了天真的困惑,仿佛在认真思索一根铁棒如何能“言语”。但她的存在,却比刚出现时稳定了不少,似乎他越是目標明確、意志如铁,她这团“无根之水”就越能找到暂时停泊的“形状”。
“我好像……有点懂了。”她空灵的声音伴著海风,拂过孙悟空耳畔,“你的『说』,不是嘴动,是『念头』在动。念头越凶,越烫,越不管不顾……我就越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子。”
孙悟空没再接口,只是將金箍棒重新扛回肩上,粗糲的掌心摩擦过冰凉的棒身。目光穿破最后几重稀薄的云障,死死锁住前方。
海天之间,那片青黛的轮廓已无比清晰。山峦的起伏,孙悟空闭著眼都能描画出来。
花果山。
近在咫尺。
而身侧,那片懵懂却执著、好奇又安静的“注视”,已经像最轻也最韧的丝线,缠在了他的锁子甲上,隨著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血脉奔涌,微妙地调整著她自身的光晕与形態。
他这条归路,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一个人的跋涉。
多了个靠吸食他心念为生、用最无知的话捅最要命的心窝子、一时像水一时像火的……
活影子。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