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封的裁决(2/2)
利昂·冯·霍亨索伦,败了。
败得彻底,败得毫无悬念。
他提出的所有构想、描绘的所有未来、援引的所有矮人实例,在“真理之庭”以“稳定”、“传统”、“魔法正道”和“帝国风险”为最高准则的裁决天平上,轻若鸿毛。他像一颗试图投入冰湖的烧红石子,或许激起了一些涟漪和蒸汽,但最终,依旧被浩瀚的、亘古的寒冷所吞没、冷却、封冻。
殿堂內,一片死寂。但这死寂中,却仿佛有无数声无声的嘆息、鬆气、乃至隱晦的快意,在悄然流动。元老评议团中,许多老法师微微頷首,面露讚许。贵族席中,气氛明显鬆弛下来,不少人交换著如释重负的眼神。內务府安德森等人,表情复杂,有遗憾,有无奈,但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接受了这个符合“大局”的结果。
矮人席位上,杜林·铁眉猛地站起身,红褐色的鬍子气得根根倒竖,黄褐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张开嘴,似乎要发出震天的怒吼和咒骂。但格罗姆·铁眉死死拉住了他的手臂,焦急地低声说著什么,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人类法师和卫兵。杜林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压抑到极点的低沉咆哮,狠狠一跺脚,金属靴子將脚下的石台踏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用最粗暴的动作推开试图上前引导的侍从,如同一个行走的炸药桶,哐哐地朝著侧门大步离去。格罗姆连忙抱起那个金属盒子,匆匆跟上。
艾丽莎·温莎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利昂一眼。当裁定宣读时,她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浓密的银色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当听到“由史特劳斯伯爵府继续代管”时,她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拂过“星霜之誓约”的表面,那冰凉的金属,此刻似乎也带著一丝余温。然后,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向首席元老,又转向自己的老师玛格丽特,微微頷首,姿態完美地表示了接受与遵从。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完成了某项艰巨职责后的冰冷平静,以及那冰面之下,无人能窥见的、极其细微的一丝空洞。
利昂依旧坐在那张硬木高背椅上。从首席元老开始宣判,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愤怒,没有爭辩,没有颓然。他只是那样坐著,背脊甚至比刚才更加挺直,仿佛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提线的木偶,却被某种內在的、冰冷的意志强行固定成了原来的姿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血色,也没有灰败。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那双紫黑色的眼眸,深处原本稳定燃烧的幽蓝火焰,仿佛在裁决落下的瞬间,骤然收缩,然后……熄灭了。不是熄灭,而是凝固,凝结成了两颗冰冷、幽深、倒映著殿堂穹顶魔法冷光的、没有生命的黑曜石。
他看著前方,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真理之庭”厚重的石壁,投向了某个遥远、寒冷、空无一物的虚空。
他输了。
不仅仅输掉了一场听证,输掉了拿回產业的可能,输掉了短暂获得的有限自由。
他输掉了自己点燃火种、照亮前路的尝试。输掉了用“未来”说服“现在”的努力。输掉了他穿越以来,倾注了所有心血、智慧、与不屈意志所构建的、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的道路。
冰冷的裁决,如同一只无形巨手,將他重新推回那个名为“霍亨索伦之耻”的阴影角落,並且,用更坚固的锁链和更厚的冰层,將他彻底封印。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从灵魂最深处瀰漫开来,比地底“静思室”的孤寂更加寒冷,比玛格丽特姨母的威压更加沉重。那是一种意识到自身渺小、意识到时代惯性的恐怖力量、意识到所有挣扎在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可能都只是徒劳的……透彻骨髓的冰凉与虚无。
但他没有倒下。
甚至,当两名身穿皇家禁卫军鎧甲、气息冷峻的卫兵,依照裁定,走到陈述席旁,无声地做出“请”的手势时,他缓缓地、自己从那张硬木高背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稳定。
他整理了一下並无线索皱褶的深灰色礼服下摆,然后,转过身,没有看那两名卫兵,也没有看殿堂內任何一道落在他身上的、含义各异的视线。
他迈开脚步,走向出口。步伐平稳,甚至带著一丝奇异的不真实感,仿佛走在梦境之中。
靴子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噠、噠”声,在这片被裁决冰封的寂静殿堂中,渐行渐远。
他没有回头。
也不需要回头。
败者的退场,无需告別,也无人送行。
只有那背影,在魔法水晶的冷光下拉得细长,挺直,却仿佛承载著整个时代的寒意与重量,最终,消失在“真理之庭”那扇缓缓合拢的巨大橡木门后。
门,关上了。
发出一声沉重而悠长的闷响,隔绝了內外。
也將一个试图点燃异火的灵魂,重新关进了名为“传统”与“秩序”的、冰冷而坚固的牢笼之中。
裁决已下。
冰,重新封冻了一切。
火,似乎已然熄灭。
但冰层之下,那被强行按压、封存的灼热与不甘,真的会就此沉寂吗?
还是会在更深的黑暗与压力中,悄然变质,孕育出更加不可预测、也更加危险的形態?
无人知晓。
“真理之庭”內,肃穆的寂静重新降临,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艾丽莎腕间,那枚“星霜之誓约”,在无人看见的袖中,其表面流转的星辉,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也更加……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