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旗折五丈,声震四方(2/2)
李靖略一思索:“是我军虚张声势,搅乱了他的攻势,折了他的面子。他性子暴戾,必欲除我等而后快。但营寨未下,他又不敢全力来攻,怕刘將军趁机反击或突围。所以进退两难,这才怒火中烧。”
“怒火中烧————”李世民重复四字,嘴角弯起一抹弧度,“那就让他更怒一点。”
他面向自己的骑兵,士卒们脸上汗尘交混,眼眸却亮得灼人,握刀持矛的手稳如磐石。
“弟兄们!”李世民朗声道,“都看见了吧?薛仁杲那廝被咱们耍得团团转,如今不知该怎么打仗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鬨笑,紧张的气氛鬆动了些。
“但是光嚇唬他没用!咱们人少,他很快会醒过神来。要想彻底解了五丈原之围,就得在他明白过来之前,给他一记狠的!让他疼,让他怕!”
他的马鞭直指薛军主阵:“看见那杆秦字大旗没有?看见旗下那个穿金甲的没有?那便是薛仁呆!本都督现在要带你们衝过去!不为斩首级,只为衝到他大旗之下,让他知道我李世民和唐军精锐来了!而这关中之地,更不是他可以撒野的地方!
骑兵们呼吸粗重起来,眼神里冒出火。
“怕是不怕?”李世民喝问。
“不怕!”吼声炸裂。
“好!”
李世民拔刀出鞘,雪亮刀锋斜指苍穹:“隨我收紧队列!不许恋战,不许贪功!咱们便如一根长矛捅进去,再捅出来!靶子只有一个一薛仁呆的中军大旗!”
“诺!”
李世民看了一眼李靖。
李靖会意,最后一次仔细观察薛军阵型,然后急声道:“大都督,敌军步卒与骑兵各部混乱,可从东北角切入,那里旗帜最杂,一部是步卒一部是羌骑,號令不一,切入后应向东南方向穿插,直扑其阵中秦字旗。”
“此举若能穿透其阵,必使其围攻东面营寨之军震动,我军可趁乱直抵营寨西北侧,与刘將军守军呼应,则敌围可解。”
“便是此处!”李世民当机立断,横刀向前一挥,“弟兄们!隨我直衝敌阵!”
战马长嘶,两千余骑再度启动,这一次不再是製造声势的迂迴,而是决绝地朝著薛军主阵东北角发起衝锋!
马蹄敲击干硬的河床地面,声响由沉闷转为清脆,最终匯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骑兵们伏低身躯,平端长矛,横刀出鞘,挟一往无前之势撞向薛军敌阵。
薛军显然没料到唐军在虚张声势后,会突然发起如此果决的正面衝锋。
东北角那一片的步卒和羌骑惊慌地叫喊起来,军官试图整队,但命令互相衝突,步卒想结枪阵,羌骑却想上马对冲,彼此挤作一团。
眨眼间,唐军铁骑已撞至眼前!
前列骑兵如楔子般狠狠砸进步卒人群,长矛贯穿胸膛,战马撞飞人体,瞬间撕开一道血口。
后续骑兵蜂拥而入,刀光闪烁,血肉横飞,薛军步卒本就因先前袭扰与疑兵而心神不寧,此刻遭此猛突,顿时大乱,许多人掉头奔逃,反衝溃了后队援兵。
羌骑倒是凶悍,吼叫著迎上来,但他们仓促调转队形,与唐军的衝锋队列撞在一起,立刻就吃了大亏,唐军骑兵三人一组,互为掩护,刀劈矛刺,迅速將羌骑砍落马下。
李世民冲在最前面,有亲兵护在其两翼,他根本不与寻常士卒纠缠,双目只盯前方那杆愈来愈近的“秦”字大旗。
马槊左右横扫,將挡路的敌兵砸开,战马撞破人墙,硬生生在混乱敌阵中犁出一条通道。
李靖紧贴李世民侧后,他不必廝杀,全副心神皆用於观察,不断以手势指引方向,提醒李世民何处阻力稍弱,何处旗帜移动显露出指挥断层。
在他指引下,这支衝锋箭头恰似生了眼睛,总能在看似密不透风的敌阵中寻得缝隙,曲折而坚定地向前突进。
薛仁杲的中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凿穿打懵了,眼看那队唐军骑兵竟不顾一切,穿透层层阻截直扑而来,旗下將领一片譁然,有人怒吼著要调亲兵卫队上前拦截,有人则惊慌地建议大旗稍退。
“不许退!”
薛仁杲的咆哮声压过嘈杂,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將,夺过一桿长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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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这小儿欺人太甚!亲卫营隨我迎战!”
他到底是號称“万人敌”的悍將,盛怒之下,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千余亲卫骑兵,逆著溃退的兵流,朝著李世民方向反衝过来!
薛仁杲要亲手斩下李世民的头颅,挽回颓势!
两支骑兵像两股对流的汹涌浪潮,在万军阵中飞速拉近。
李世民看见反衝而来的金甲敌將,看见那杆耀武扬威的“秦”字大旗,非但无惧,眼中反而爆发出更炽烈的战意。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对左右吼道:“那就是薛仁杲!隨我杀过去!”
没有废话也没有犹豫,唐军衝锋的箭头微微调整方向,对准了那杆秦字大旗,速度丝毫不减,反而再度提升!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李世民已经看到薛仁杲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长槊!
五十步!
李世民甚至能听到对方战马粗重的喘息!
“杀!”双方同时爆出震天怒吼,狠狠撞在一处!
一瞬间,人仰马翻。
最前排骑兵如草秸般被巨力拋飞,战马哀鸣倒毙。
李世民格开一柄刺来的长枪,马槊划出一道弧光,將一名敌骑劈落马下,身侧亲兵也与薛仁杲亲卫绞杀成一团。
薛仁杲目標明確,长槊翻飞,连续挑翻两名唐骑,直取李世民。
李世民挥刀格开槊尖,两马交错,刀槊相击,迸出一溜火星,这两人都是力大迅猛之辈,这一下硬碰硬,手臂都是一阵酸麻。
“李氏小儿!”薛仁杲双目赤红,拨马再冲。
李世民却不再与他缠斗,反而一夹马腹,战马灵巧地侧移几步,避开了薛仁某的衝锋路线,继续朝著那杆秦字大旗衝去!
他的目標始终未变,非为斩杀薛仁杲,而是穿透其中军,打击薛军整个指挥中枢!
薛仁杲一槊刺空,气得哇哇大叫,正要再追,却被赶来支援的段志玄缠住。
而段志玄也不与他正面硬拼,只是围著游斗,箭矢冷刀不断招呼,逼得薛仁杲怒吼连连却脱身不得。
就这么一耽搁,李世民已经率著最核心的数百骑,硬是凿穿了薛仁杲的亲卫营,衝到了那杆秦字大旗近前!
旗手和护旗的军官惊恐地看著这群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唐军骑兵狂飆而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凌厉刀光便已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旗杆被一刀斩断。
绣著巨大“秦”字的战旗晃了晃,发出一声不甘呜咽,轰然倒地,卷没马蹄之下!
战场上仿佛骤然静了一剎。
无数薛军士卒愕然回首,望向中军方向,看到的却是大旗倾覆,唐军骑兵在旗下纵横驰突的景象。
“大旗倒了!”
“太子死了!”
惊恐的呼喊如同瘟疫般在薛军中蔓延。
中军被破,大旗折断,对古代军队士气的打击堪称致命,许多正在攻寨或与唐骑纠缠的薛军部队,攻势都为之一滯,不由自主地向后张望,有机灵的甚至都开始逃了。
营寨柵墙上,刘弘基看得真切,虽然左臂箭伤剧痛,却亢奋得满面通红,嘶声大吼:“都督破其中军矣!儿郎们,隨我杀出去接应都督!”
营门轰然洞开,憋屈地坚守许久的唐军步卒如出闸猛虎,在刘弘基与殷开山率领下,朝北面那道薛军故意留出、此刻却因中军遭袭而混乱不堪的缺口,猛衝过去!
李世民一刀斩断秦字旗,看也不看倒地旌旗与四散奔逃的护旗官,勒马转身,横刀指向正自营寨涌出的刘弘基部,对身边浑身是血的骑兵们吼道:“转向!接应刘將军,打通通道!”
数百骑齐声应和,拨转马头,不再理会周遭零散抵抗,朝营寨方向衝杀。
这些人锐不可当,在已然混乱的敌阵中轻鬆穿行,所过之处的薛军士卒纷纷避让,无人敢攖其锋。
薛仁杲远远看到大旗倒下,又见营中唐军杀出,不禁目眥欲裂,他知道今天这仗没法打了,再僵持下去,若是那些疑兵也赶过来,自己甚至有被反包围的风险。
“鸣金!收兵!”儘管万分不甘,薛仁杲仍从齿缝迸出军令,“骑兵断后,步卒依次退往陈仓大营!快!”
金鉦声在战场连连响起,薛军如蒙大赦,攻寨步卒潮水般退下,骑兵则竭力收拢队形,试图阻挡唐军可能的追击。
但是李世民根本无意追击,他的骑兵与步卒顺利在北面会师,两股兵力合流,迅速清理缺口附近残留的薛军。
不久后,李世民策马来到营寨门前,刘弘基和殷开山浑身浴血,抢上前来单膝跪地。
“末將拜见大都督!”二人声音嘶哑,都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
李世民望著他们身后那些倚著刀枪的士卒们,以及更远处正在收敛同袍遗体、搀扶伤员的同袍,阳光给每一张沾满血污的脸上都镀了一层金光。
他缓缓抬起手,解开束带,將头盔兜鍪夹在肋下,而空出的右手则高高举起横刀。
下一刻,李世民吸足了一口气,脖颈上青筋微微隆起,用尽全力,从肺腑深处爆发出了一声震动四野的怒吼:“万—胜—!”
这声音仿佛一道惊雷,瞬间炸开了原本充斥著疲惫与劫后余悸的空气。
护在李世民身侧的亲兵们最先反应过来,他们不假思索,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的兵器齐齐举向天空,高声吶喊道:“万胜!万胜!”
声浪迅速蔓延,营寨门前那些苦战多日的守军步卒,被这震耳欲聋的呼声激得浑身一颤。
他们看著那个高举横刀的身影,多日来积压的恐惧、疲惫、绝望,都在这一声声呼喊中被点燃。
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所有人纷纷举起了横刀,用沙哑到几乎破音的喉咙加入其中:“万胜!万胜!万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