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则是无礼(2/2)
李智云转过头,面向李渊,声音陡然提高,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他骂我是杂种!”
李渊闻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方才那点不易察觉的蹙眉,此刻已化为了眉宇间的沟壑。
李元吉倏地抬起头,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刚要开口“阿耶!”
李智云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他上前半步,脊樑挺得笔直,目光炯炯地望著李渊:“阿耶!他咒骂的是我,可辱的却是父母,他將阿耶您置於何地?又將我母置於何地?”
他根本不给李元吉插话的机会,语速极快,如同骤雨拍窗:“《孝经》有云,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我虽然无能,至今未能立身扬名以彰显父母,已是惭愧难当!若再亲耳听闻有人如此辱及双亲,却还要忍气吞声,那我还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间?还有何资格身为人子?”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言辞愈发激烈:“江都万氏虽非关陇高门,却也是诗礼传家之家,自齐朝至今代代簪缨,族中子弟或为官,或治学,从未有过辱及门风之行,而我母更是温良贤淑,岂容他如此轻贱折辱?”
最后,他重重一揖到底,斩钉截铁道:“若对此等恶言都能隱忍,我这个儿子,就当真是做到头了!昨夜之事我动手了,甘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也绝不后悔!”
他维持著躬身的姿势,一动也不动,明摆出即便立刻被拖出去行刑,也不会认错服输的架势。
李渊胸膛不断起伏,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一生坎坷,早年丧父,自己拉扯家业,內心深处极重家族亲情,最恨的就是兄弟相残,尤其是这等辱及长辈根本的言行。
李元吉此举,无疑是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他的逆鳞上。
李渊豁然转过头,目光如铁锥,刺向瘫软在地的李元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五郎所言,是真是假?”
李元吉被父亲那前所未有的凶恶眼神嚇得浑身一颤,支支吾吾道:“阿耶,我————我那时————並非如此啊,我,我不是有意的————我————”
“闭嘴!”
李渊猛地抬起一脚,將还试图凑过来抱腿的李元吉踹开,这一脚力道十足,让李元吉直接翻滚著跌出去好几圈。
“不成器的东西!”
他突然起身,手指几乎要点到李元吉的鼻尖上,因极力克制怒意,连声音都在颤抖:“兄弟之间纵有齟齬,也该当面理论!口出如此恶言,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转过身,被气得在殿內来回踱步,絳紫色的袍袖甩动,带起一阵微风。
“我李家起於行伍,如今肩负关中安危,眼看便要担起更大的干係!你们兄弟若不能同心协力,反以这等污言秽语自相攻訐,將来如何对付天下群雄?”
李渊快步走到李元吉身边,俯下身子,咬牙道:“今日你敢骂兄弟是杂种,来日是不是要指著我的鼻子骂了?啊!说啊!”
李渊讲到最后,几乎是扯起嗓子吼了起来。
他盯著蜷缩在地,连哭声都噎在喉间的李元吉,胸膛起伏数次,才从齿间进出话来,其中透著浓浓的失望:“为父平日里难道对你太过宽纵了?才让你变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不明人伦纲常!”
重重喘了一口气粗气,李渊猛地一撩袍袖,返身坐回主位,脸色虽然铁青,但再开口时,声音已压回了惯常的沉稳:“齐国公李元吉行为不端,口出恶语,触犯家规,更失国体。即日起,於晋阳府中禁足一月,静思己过!无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下去將《孝经》、《礼记》好好抄读百遍,细细究何为孝”,何为悌”!”
处置完李元吉,李渊才將目光转向静立在不远处的李智云,语气稍缓:“楚国公李智云当街斗殴,亦有失体统,便罚俸三月以为惩戒,回去將《君子行》抄写百遍!”
最后,他重重一拍扶手,沉声警告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让为父听闻你们兄弟相残,无论缘由,定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
“是————阿耶。”
李元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被两名內侍搀扶起来,几乎是拖行著离开武德殿。
李智云仍然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再次躬身行礼:“几领罚,谢阿耶公正。”
他这番不辩不爭、坦然受过的態度,倒是让李渊紧绷的面色稍霽,便挥了挥手道:“你也下去吧。”
“儿告退。”
李智云转身,步履依旧平稳,踏出了武德殿。
殿外阳光倾泻,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对著万里晴空伸了个懒腰,再直起腰时吐出一口鬱气,才算是真正舒服了。
至於抄写百遍《君子行》?
他根本不以为然,抄个鸟抄,大不了回头让刘保运找人代笔便是。
李智云背著双手,沿宫道不紧不慢地向外走去,刚绕过一道迴廊,身后便传来一个刻意拔高,且带有討好意味的呼喊:“楚国公留步!楚国公留步!”
李智云驻足回望,见一名面生的宦官提著袍角,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上堆满了与方才殿內凝重气氛截然不同的笑容。
这宦官跑到近前,气还没喘匀,便忙不迭地弯腰作揖,语调扬得高高的,满是喜庆:“恭喜国公,贺喜国公!万夫人————万夫人她的车驾已到春明门外,正往武德殿这边来呢!说是要面见唐王与国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