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章:黑墙內的博弈(2/2)
三位执政官再次低声交换了意见,这次的討论时间更短。象党看到了快速平息事端甚至从中获利的机会,而且成本远比大军出动要低;虎党看到了重创强敌、获取无上荣耀与战功的可能;而双方都不愿在潜在的道义污点、军心士气损伤以及未来可能存在的战略损失上冒险。
韦赛里斯的提议,成了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选项,一个將危机转化为机遇的巧妙桥樑。
就在气氛趋於明朗,似乎即將达成一致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阴影中响起,带著急切与不满。
“荒谬!愚不可及!”
米拉克斯博士从角落的阴影中快步走出,他深灰色的长袍拂过地面,脸上带著一种学者式的愤怒与对“褻瀆”的痛心疾首。他先是向执政官们微微躬身,隨即指向韦赛里斯,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执政官阁下!诸位大人!切莫被这看似勇敢实则短视的提议所迷惑!此子的命运早已被古老的星辰与预言所註定!他的道路在瓦雷利亚,在那里,他將找到失落的力量,重现古瓦雷利亚帝国的辉光!让他去进行一场野蛮、粗俗、毫无意义的决斗,是让珍贵无比、等待了数个世纪的血脉,毫无价值地陨落!这是对知识的践踏,对古老预言的褻瀆,是对我们『遗產守护者』数个世纪努力的背叛!”
这番突如其来的言论,如同冷水泼入油锅。虎党將领们脸上立刻浮现怒容——米拉克斯话语中对“野蛮决斗”的贬低,无疑是在扇他们的脸;象党贵族们也皱起眉头,他们不喜欢任何超出他们掌控的“神秘因素”干扰现实的利益计算。
『果然跳出来了。』韦赛里斯心中冷笑,但他面上却露出被冒犯的神色,这正是他需要的,一个彻底与“被安排命运”划清界限的机会。
他转向米拉克斯,目光锐利如剑,声音朗朗,响彻大殿:“看吧!即使在决定瓦兰提斯命运的神圣殿堂里,也有人只想把我,把活生生的坦格利安,当成一件必须按照他们意愿摆放的古董,关在名为『预言』的笼子里!”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向所有人展示自己,“但我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是流著鲜血、能感受痛苦、能挥舞利剑的人!是能与战友同生共死的战士!我的命运,应该由我的意志来书写,由我手中的剑来开拓!而非任何人的羊皮纸,任何所谓的『古老安排』!”
他猛地回身,再次面对执政官,语气斩钉截铁:“博士担心他的预言失效,但我关心的是瓦兰提斯的现实安危与战士的荣耀!请诸位明断,是相信一个虚无縹緲、不知真假的预言,还是选择一个有可能为您们的城邦带来切实胜利与安寧的方案!”
米拉克斯气得浑身发抖,还想说什么,但为首的执政官多法斯抬起手,用一个不容置疑的手势制止了他。博士脸色铁青,悻悻地退回阴影,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愤。
大殿內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中,倾向已然明朗。
终於,多法斯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韦赛里斯身上,那眼神中带著审慎、权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的声音带著最终的决断,迴荡在宏伟的议政大殿中: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你的勇气,你对你部下的情义,以及你在此展现出的智慧与你提出的方案……打动了我们。它並非毫无风险,但它赋予了瓦兰提斯尊严,並提供了一个值得期待的可能。”
他庄严宣布:“瓦兰提斯,同意你的请求。”
他详细说明了决议:提供韦赛里斯所要求的装备与补给,妥善照顾留下的二十名重伤员並承诺在他们伤愈后释放,並立即释放被扣押的瓦索及其队员。
“愿你的剑锋足够锐利,”多法斯最后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官方式的祝福与隱含的警告,“愿古老的诸神,或者你所说的你自己的命运,眷顾你的选择……以及,瓦兰提斯的投资。”
踏出黑墙那沉重的阴影,重新感受到外界的空气——即使这空气混杂著尘埃、海腥与隱约的恐慌——韦赛里斯才將胸腔里那口压抑许久的浊气,缓缓地、彻底地吐了出来。
议政大殿內的冰冷权衡、隱含的威胁、有限的承诺以及那场与米拉克斯的短暂交锋,都已成为定局。背后那扇门內,是权力的漩涡;而眼前,是通往未知战场的道路,也是他亲手为自己选择的、充满荆棘却握在自己手中的前路。
回到“哭泣寡妇”仓库区那熟悉而破败的阴影中,所有核心成员立刻围拢上来,焦急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韦赛里斯身上。
他没有卖关子,言简意賅地將黑墙內的博弈结果、与执政官达成的协议——包括装备补给、人质安排以及最关键的单挑计划——清晰地告知了眾人。
“单挑?和卓戈?”哈加尔的粗嗓门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激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陛下!这太疯狂了!那傢伙根本不是人,是头人形凶兽!……”
“正因为他是公认的『凶兽』,是多斯拉克人武力信仰的化身,所以这才是唯一可能撬动局面的支点。”韦赛里斯打断了他,声音冷静得如同淬火的钢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乔拉紧锁的眉头、里奥闪烁不定的眼神、卡波沉默的担忧、威尔斯紧抿的嘴唇,以及老吉利安和瓦索脸上复杂的感激与忧虑。
“在黑墙里,我们是棋子,是筹码,是可以被隨意捨弃的代价。但在城外,在两军阵前,在数万目光的注视下,我们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是引颈就戮的羔羊,还是……一枚能刺入巨人心臟的毒刺。”
他走到房间中央,用手指蘸了点水,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划出简单的態势图。
“卓戈的力量,根植於恐惧和他那不容置疑的绝对强势。我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信仰的核心,当眾撕开一道口子。这不仅仅是一场武力对决,更是一场演给多斯拉克人、瓦兰提斯人,以及所有认为坦格利安气数已尽的人看的『戏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芒,那是属於猎手的光芒,“贏了,我们不仅能贏得喘息之机,更可能让庞大的卡拉萨瞬间崩塌,为瓦兰提斯、也为我们自己,创造出一个巨大的战略窗口。”
“可要是输了呢?”里奥忍不住追问,声音乾涩。
韦赛里斯的手指在代表卓戈位置的那个点上重重一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那就执行b计划。我所有的部署,核心只有一个——確保丹妮莉丝的安全撤离。”
他目光如炬,逐一看向乔拉、哈加尔、里奥、卡波等每一位核心成员,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你们以生命、以荣誉、以对坦格利安家族的一切誓言起誓!若我明日战败,你们的首要、且唯一的核心任务,便是保护丹妮莉丝,不惜一切代价,向东突围!穿越混乱,直奔奴隶湾!你们的剑,你们的生命,只为护卫她一人抵达相对安全的区域!明白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这不是热血沸腾的动员,而是一位领袖在绝境中,剥开所有幻想,为追隨者和至亲规划出的最理性、也最残酷的生存路径。
他甚至连第三种可能都考虑到了:“若卓戈傲慢到不屑於接受挑战,直接挥军掩杀……那我便带领大家从他们军阵最薄弱的位置全力突围!”
冰冷的战略部署完毕,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韦赛里斯脸上那钢铁般的线条终於柔和了一丝。他转向自始至终都安静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丹妮莉丝。
她抱著膝盖,小小的身子缩在宽大的袍子里,苍白的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担忧,却奇异地没有恐慌。
韦赛里斯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著的她平行,打破了那层无形的、属於指挥官与战士的屏障。
“丹妮。”他轻声呼唤,声音是与刚才下达命令时截然不同的温和。
在眾人略带疑惑的注视下,他伸出手,意识沉入【背包空间】。下一刻,三枚龙蛋稳稳地托出现在他手中。它们似乎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自行汲取著微光,乳白、青黑、墨绿的表皮上,鳞片状的纹路流转著难以言喻的生命光泽,仿佛有熔岩在薄薄的蛋壳下缓慢涌动。
韦赛里斯用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最为柔软亲肤的羊羔绒毡,极其细致、近乎虔诚地將龙蛋一枚枚包裹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初生婴儿的肌肤。
然后,他才双手捧著这个承载著古老血脉、沉重希望与无限未来的包裹,如同献上最珍贵的祭品,递到了丹妮莉丝的面前。
“现在,我,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以你哥哥和坦格利安家族最后男裔的身份,將我们家族的未来……託付给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蕴含著千钧重量,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丹妮莉丝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仿佛承接露珠般,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传递著奇异温热的包裹。
当龙蛋入怀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三股沉睡的生命波动,似乎与她自己的心跳產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一股令人心安的温度缓缓扩散开来。
“它们在我手中,或许只是锋利的武器和冰冷的宝石。”韦赛里斯凝视著妹妹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紫色的窗扉,將所有的力量与信念注入她的灵魂深处,“但在你的怀里,丹妮,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呼吸。你的体温,你的情感,你身上那股纯净而蓬勃的『生命之火』,才是唤醒这沉睡力量的唯一钥匙。『迷雾之女』的警告是对的,你才是真正的希望所在。”
他伸出手,坚定地覆盖在她抱著龙蛋的手背上,掌心传来的力度既是一种嘱託,也是一种支撑。
“听著,妹妹,如果我明天输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印在她的心上,“不要回头,不要为我流泪,更不要让仇恨吞噬你的心灵。你的生命,远比我的復仇重要一万倍。带著它们,活下去。向东,去奴隶湾,去任何能让你继续成长的地方。你的路,註定比我的更漫长,也更……辉煌。”
他顿了顿,紫色的眼眸中仿佛有幽深的火焰在燃烧,那是对宿命的不屈,也是对妹妹最深切的期盼。
“记住,丹妮莉丝·风暴降生·坦格利安,真龙的伟大,不在於能否夺回那把冰冷的铁椅子,而在於生命之火能否焚尽一切枷锁,在於希望之光能否穿透最深沉的长夜。而你,我亲爱的妹妹,就是我们坦格利安家族,永不熄灭的……『生命之火』。”
丹妮莉丝紧紧抱著怀中的龙蛋,泪水终於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顺著她蜜色的脸颊无声滑落。
但这泪水並非软弱,而是如同淬火的清水,洗去了最后一丝迷茫与稚嫩,让她的眼神变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瓦雷利亚钢般坚毅、纯粹。
她没有嚎啕,只是用力地、深深地点头,將所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承诺、爱与勇气,都凝聚在了这无声的动作之中,仿佛在一瞬间完成了某种庄严的成人礼。
韦赛里斯看著她眼中燃起的、与自己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火焰,脸上露出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却无比真实而温和的微笑。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他忠诚的骑士们,没有再多言。
“都去准备吧。检查每一副鞍韉,磨快每一把刀剑。”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意味,“明天,太阳升到顶点之时……我们將不再为生存逃亡而战,我们將为自己选择的道路与命运……而战!”
眾人沉默地、郑重地行礼,依次退出了房间,將最后一片寧静与无形的沉重,留给了这对在命运洪流中相依为命的兄妹。
韦赛里斯走到那扇吱呀作响的木质窗板前,將其完全推开。带著咸腥和尘土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动了他银金色的髮丝。
他深邃的目光越过下方沉睡的外城,投向北方那片被无数营火映照得如同地狱星河般明亮的地平线。
卓戈卡奥的怒火,如同实质的阴影,笼罩著大地。
而他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紫色的瞳孔深处,冰冷的决然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又如同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蓄势待发、誓要焚尽一切的……龙焰。